少年抿着嘴唇,眼睛飞速转动了两圈,结巴地比刚才更厉害,“也没什么,就、就是想问,老师一会儿有没有空,我想,请您吃顿饭。”
“啊?为什么?”
“因为,因为前段时间我的状态不好,您留下陪我改了一个多小时的画,我真的,很感谢,但是一直都没有机会道谢。”
阮修看着他脸都快要埋进地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小事而已,没必要放在心上。”
察觉到语气里拒绝的意思,少年尴尬又低落地“啊”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可是我——”
“陆鸣西。”
“黎老师。”陆鸣西看抬头看见教室进来的人,下意识喊了一声,黎栋阳一点头,对他说:“你妈妈正好路过,她来接你。”
“她已经在楼下了,别让她担心。”
黎栋阳侧身闪出位置,眼神示意他可以离开,陆鸣西左右扫视,最终叹了口气,拎起书包走了。
黎栋阳走向阮修身旁的位置,两人倚着墙双手抱胸,目送陆鸣西离开,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黎东阳才开口:“齐翰明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黎栋阳换了个姿势给自己和阮修各拉了两张凳子坐下,“一般来说,你在这种时间段突然跑出来,还是外套包睡衣,肯定只有一种情况。”
作为局外人,虽然黎栋阳猜不出谁是过错方,但他知道阮修和他的alpha从几年前开始就陷入情感危机,外人面前相敬如宾,大门一关无话可说。
他们之间的关系用岌岌可危来形容都算是美称。
“你就这么出来,他什么都没说?”黎栋阳问。
“没有。”阮修说:“我说我要去约会。”
“然后呢?”
“他没拦着。”
所谓的约会,当然没有,那个声音能沥出二两油的alpha早在三十分钟前就被他拉黑了。
“够窝囊的。”黎栋阳嗤笑了一声。
阮修也跟着笑,开始只是笑了两声,可心里想着这句窝囊,他笑得越来越开心,到后来甚至站不住,捂着肚子,眼泪都流出来很多,笑得黎栋阳都有点害怕地看着他。
他终于觉得有点累,撑着墙站起来,黎东阳问他笑什么,阮修气喘吁吁说:
“我以为你在说我呢。”
陵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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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庸俗之流
黎栋阳跟阮修认识快十年了,当年他们考进同一所美院,同班级,那时候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分化,黎栋阳不知道自己即将变成alpha,也不知道他会跟已经成为omega 的阮修做朋友,他的身份只有一个——老师喜欢的、颇有天赋的但不太爱说话的家伙。
上学的时候他留了长头发,但并不非主流,只是习惯坐在画室最后一排从头发丝的缝隙里用一种特殊角度观察面前的画,同时自动屏蔽周围叽叽喳喳打闹的人,他没什么跟人交流的兴趣。
倒不能用后来流行的阴郁厌世风来评价他,只不过学艺术的人多少都有点傲气,尤其是像他这样还有点天赋的学艺术的,更不屑与凡人为伍。
全世界都low爆了,只有我的画是灵魂伴侣。
后来一回想,黎栋阳觉得他确实有这种心态。
但一山最怕容二虎,王总不能见王,遗世独立的黎栋阳很快就被人从他的美好世界里拉出来了。
阮修比他牛逼。
他在第一天认识到这个事实时就被深深打击到了,他从前根本没把这个开学一年休学半年的家伙放在眼里,直到那天下午,他自己留在画室里,没听见有人走进来,阮修在他背后说:“为什么不在这里加一笔。”
黎栋阳撩开头发看了一眼这人,本来不想理他,但越画越觉得身后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画布,他不耐烦了,问那个人:“加哪里。”
阮修摊开手掌,黎栋阳的笔递到他手上,看着他在画布上大笑的女人眼角上点了一点。
“为什么。”黎栋阳其实已经看出来了,他几乎产生了一种惊恐的感觉,以及后悔,为什么这一笔他想不到,就像十七世纪任何一个庸俗画家都画不出少女的珍珠耳环。
“人笑到这种程度一定会流眼泪的。”阮修把笔还给他,说:“我以为这是常识。”
从此以后,黎栋阳披散下来的微长的头发丝中间的空隙有了两个作用,观察画布,以及偷看斜前方的阮修。
至于他们到底怎么成了好朋友,时过境迁,他有点忘了,只记得他在大二分化成alpha,他觉得跟阮修也许可以不只是做朋友了,他准备跟他表白,然后一起念完大学,要么留校当老师,要么继续钻研,总之那天周末,他花都买好了,告白稿修修改改了十几次,并惊喜地接到了阮修先打来的电话,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表白,那边先开口:
“下周我结婚,你要不要来。”
告白草稿被团成废纸扔进垃圾桶,绘画天才阮修退学结婚,不可一世的黎栋阳从此退化为万年备胎。
备胎是他自封的,毕竟他到现在都没机会跟阮修说过一句喜欢。
喀喇一声,黎栋阳混混沌沌地转过头,看着阮修往地上一坐,把刚才喝空了的那只啤酒罐揉圆搓扁,一直到铁皮罐破破烂烂布满棱角,没办法再恢复原状,黎栋阳一伸手把东西抢过来。
“扎手了。”黎栋阳打了一声酒嗝,狠狠地咳嗽了两声。
上学的时候,每到大考都有同学哀嚎着,退学了,不干了,找个有钱人结婚去,阮修从没这么喊过,结果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真这么干。
后来他们出来吃饭,黎栋阳喝得快酒精中毒了,趴在桌上哭着问他为什么要自毁前途。
阮修惊讶地看着他,说这有什么好哭的,他是去过好日子了,往后都不用吃苦了。
那时候黎栋阳才想明白,原来天才的画技不等于超然的境界,阮修也不过俗人一个。
诚然,当俗人没什么不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听起来没那么高尚,但也比不上日子过得舒坦重要。
所以几年后当听到阮修说他和结婚的那个人完全合不来时,黎栋阳问他为什么不离婚,阮修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还是……舍不得钱,好像是这样。”
也许因为喜欢他,也许因为阮修身上有种让人恨不起来的魔力,总之对于这番言论黎栋阳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没必要谴责他。
他只惊讶于自己居然可以心无芥蒂地接受那套庸俗的价值观,这表明他也正在向俗人蜕变。于是他没有选择继续深造,而是毕业就凑钱办了个培训机构,赚一点很俗的钱,并且时不时用有些龌龊的心思揣测阮修什么时候离婚,他能不能趁虚而入。
一直到现在。
他偏头看见阮修已经靠着墙角睡着了,黎栋阳轻轻地叹气。
转天一早,阮修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回家,齐翰明正在吃早饭,齐羽明也在。
阮修眼底乌青,身上的衣服并不整齐,一眼看上去很像跟人鬼混了一整夜。
齐翰明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很快把手底下的东西吃完,起身经过阮修旁边说:“吃饭吧,我走了。”
阮修理所当然地到桌前坐下,夹了片吐司吃起来,刚吃两口就听见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摔的声音,惊得他把没嚼完的吐司卡进嗓子眼,不上不下,差点噎得喘不上气。
阮修赶忙抓起水杯喝水往下送,齐羽明用一种非常鄙夷的眼神看了他半晌,“刚才你回来之前,你知道我哥跟我说什么吗。”
阮修眼皮一掀,随口道:“什么。”
“他叫我不要欺负你。”齐羽明想到这句话就觉得好笑,“不要欺负你?”
“那你就好好表现。”阮修说。
“混蛋!”
齐羽明大吼:“你要是还有一点做人的良心,就打扫干净你的私生活,是不是还嫌把我哥毁得不够。”
一只手机被丢到阮修面前,界面显示当日头条新闻——“齐氏长子疑被出轨,伴侣长期与多人保持不当关系”
加大加粗的标题下附了几张图,打头的是结婚照,往后的几张要么在会所,要么是商场,阮修高清放大的脸被从各种角度偷拍,他和几个不同样貌的alpha走在一起,举止亲密,傻子都能猜出来什么意思。
阮修举着手机看了很久,神色越来越凝重,新闻翻到底,他把手机一扣,皱着眉看向齐羽明。
“这谁拍的。”
“心虚了?”齐羽明一时间觉得占了上风,刚要再开口,阮修突然说:“现在的狗仔技术烂到姥姥家了,我的脸全都拍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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