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督查我们训练,”白鸻半开玩笑,“还是来窃取我们车队的内部数据?”
闻言,云柯扑哧笑出声,眼神里那一丝不安悉数褪去。
白鸻也跟着轻笑出声:“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拘谨。”
“那我就直说了。”云柯收起笑,“你在调查当年的事故。”
没有疑问,只是陈述。
白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觉,周身漫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戒备。
可不过转瞬,他眸光稍稍柔和,方才竖起的心防缓缓卸下,面上神色归于平静,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
“你是想说什么呢?”他问。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严振事发后的前几天,跟高凌云见过面。”
云柯的话精准地落入他的耳朵里,攥着水杯的手缓缓用力。
“准确来说,”云柯继续道,“是高凌云命令一群人把他带走,还把他打了一顿。”
“确定吗?”白鸻狠狠放下水杯,水沾湿了手背,没了此前的平静从容。
云柯轻轻点头:“那天我训练结束去到车库,亲眼见到一群人拖着严振上了车。”
严振这个人,云柯是熟悉的。黎安生前一直跟他说以后进了FLASH,第一时间就是要找严振拜师。
当时他毫不犹豫跟了上去,跟到某个偏僻的胡同,才见高凌云也在那里。
只见高凌云朝严振打了一拳,随后命令那些人把人拖走。
后来得知严振绑架白鸻,云柯的第一反应是这件事一定跟高凌云有关。
白鸻目光沉沉,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有了一个突破口。赛场上的争执、严振两次无故消失以及他身上的伤,如今云柯的这番话,都在指向高凌云很有可能也参与当年的事故。
那么此前高凌云故意找他茬,在比赛中对他下脏手,会不会就是让他知难而退,好让当年的事永远沉没下去。
“白鸻,你现在查到哪个地步了?”云柯突然问道。
他该不该告诉云柯呢?他都还摸不清楚是何目的。
“我想知道。”云柯的语气里带着恳切,“黎安是我表哥,姨母每天都在想他,每天都在哭,她不相信她的儿子就这么死了。”
“黎安是你表哥?”白鸻讶异。难怪赛车风格这么像,长相也相似,他以为这只是巧合。
云柯点头,恳切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第26章 创伤后应激障碍
意大利的扎特利赛道是FE1赛历中最快、最注重直道性能的陡峭高速赛道,以长直道、高平均时速(约250 km/h)和极低下压力调校著称。
在赛道中段,又设置三段连续高速弯道,非常考验车手的过弯能力。
也就是这段高速弯道,三年前白鸻试图寻找时机超车,都足足花了五秒。
在今天的测试与练习赛,他迎着艳阳,双脚再次触碰这赛道上的沥青,柔软、滚烫,从脚底直通入他的心脏。
他以为再也不会重回这条赛道。三年前的撞车画面历历在目——伴随火云升起的黑烟、看台上观众的呐喊声以及商冥屿的怒骂声,都深深印入他的脑海里。
“砰——”
还没来得及感慨物是人非,不远处赛道中段的第一个高速弯道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被吸引过去。
白鸻穿过人群望去,一辆专属于FLASH车队红黄涂装的赛车正冒着刺鼻的黑烟,保险杠完全脱落。
商冥屿带着救援人员迅速到达现场,将座舱里的车手救了出来。哪怕这个车手满脸的血迹,白鸻还是一眼认出是高凌云。
原来在进行赛道测试的时候,赛车还没完全调较好,高凌云就迫不及待跑一圈试试感觉,结果撞上防护栏。
就在大家唏嘘不已的时候,商冥屿脸色煞白,眉头紧锁,高大的身影瞬间弓起来,右手捂住嘴巴控制不让自己呕吐,浓密的睫毛毫无章法地闪着。
白鸻认得这种反应,类似于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曾经也有过,还是撞车事故发生后的半年里,每一天都在上演。
商冥屿也会这样吗?
趁着没太多人注意,商冥屿挣扎着站直身子,镇定地从人群里穿过。
白鸻本不想多事,只是商冥屿远离人群后,大步跑向洗手间,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去。
这个赛道点设置的几个洗手间通常都很隐蔽,商冥屿折中选了较近的。
喉咙发出压抑的干呕声响彻整个洗手间,持续数秒后,他大口喘着气,浑身无力地靠在墙边。
他颤巍巍地打开水龙头,双手捧过带有消毒剂味道的水,使劲往脸上扑开。重复几次动作后,才稍稍缓和下来。
宽大的镜子沾着零零碎碎的水珠,忽视掉这些水珠,镜子里的人渐渐清晰起来。
扶在岛台两边的手骤然蜷缩成一团,下一秒转过身朝那看热闹的人挥去。
眼看着拳头就要挥过来,白鸻不禁后悔自己莫名跟踪人的行为,还没来得及躲闪,便被男人巨大的力量狠狠推到墙边。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商冥屿右手虎口抵住他的下颚,眼睛里爬满血丝,句句都在质问,“那群人为什么会朝严振开枪?你为什么没事?你和严振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紧紧握住的拳头已经蓄满力量,白鸻闭上眼睛,朝他的胸口砸去。
奈何商冥屿身体素质过分的好,这一拳砸下来不痛不痒,仅因为力的作用,让他退开半步。
趁着这个当口,白鸻利落地转身想离开,他不想争辩,也不想解释。
“站住。”商冥屿扯住他的衣摆,迫使他撞进自己的怀里。
偶像剧里男女主才有的场景,放在他们身上却有一种诡异感。
快速从男人的怀里挪开,白鸻正了正衣领,面无表情说道:“警察不是都结案了吗?怎么,你不满意警察的办案结果?”
“你以为我会相信。”那眼神裹着无尽的恨意,恨不得将他撕碎,“白鸻,不要自以为什么事都能掌控。三年前你控制不了方向盘,如今严振莫名其妙死了,你觉得我会相信这只是绑架案。”
白鸻垂下眼,睫毛轻颤。他该不该告诉商冥屿实情呢?该不该告诉他在调查真相,而严振的死很可能跟当年害死黎安的是同一个人。
可商冥屿会不会仍然觉得那个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内心百般挣扎下,白鸻保持沉默,他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反驳。
“哑巴了?”商冥屿还在咄咄逼问,“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看见严振的母亲和孩子,会是什么感受?”
“也是,”下一秒,商冥屿又自问自答,“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感情,哪怕一只流浪猫死在你面前,你内心都会毫无波澜绕着道走吧?”
散开的五根手指又猛然聚成一团,白鸻在极力压制自己快要呼之欲出的拳头。
“是啊,我就是这样一个人。”白鸻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足够镇定,眼神锁定对方,“你不早就知道了?”
“所以,即便重回这条赛道,也忘记了自己曾经杀人的事实。”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带有讨伐意味的陈述句。
稍显逼仄的空间,静得能听见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顶灯下的商冥屿好似法庭上的法官,他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杀人凶手供认不讳地说出自己的罪行。
被铐上“杀人凶手”罪名的白鸻,面对“法官”赤裸裸地质问,竟然没想过逃脱。
“我怎么可能会忘。”
他到死都要揪出那个真正的凶手。
引擎的轰鸣声覆盖了耳边的喧嚣,却怎么也裹不走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
商冥屿那句话说得没错,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掌控,可三年的事故他掌控不了,如今严振的死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这一切都太过突然,比赛场上突发的情况还要来得更猝不及防。
“白鸻,想什么呢!”无线电通讯里传来周永年的声音,“赶紧超了云柯。”
哪怕是在今天的正赛,他脑海里想的是当年深陷大火的黎安,想的是这一年联姻以来日日夜夜的冷眼相待。
他怕了吗?准确地说,他应该怕吗?
敌人在暗,说不定在赛道边沿的某个角落正看着他。
所以,他怕什么呢?既然线索在严振这里断了,那他就以身作饵,亲自引蛇出洞。
“轰——”引擎再次轰鸣,白鸻扣紧方向盘,越过前面那辆红黄赛车。
最终,黑白旗落下,意大利大奖赛圆满结束,白鸻弥补了三年前没能夺冠的遗憾。
而黎安的死,他也要给这世间一个真相。
高凌云因为受伤,没能参加这次大奖赛,他盯着电视大屏上白鸻举着奖杯的身影,手里的玻璃水杯与洁白的墙面相撞,“啪啦”碎成一片。
第二个玻璃杯碎裂的时候,是他刚收到的一封匿名邮件,打开来是一段录音,里面说话的人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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