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症候群_南北渡舟【完结】(39)

  能咋办?还是得回答。

  但纪与挺无情的,回答没有。

  宋庭言不说话了。

  纪与觉得挺好笑,反问他,“那你呢?小宋少爷。”

  宋庭言也回答没有。

  “你让我别找你,说你回来会来找我。”

  这话现在听着咋这么欠?

  但当时纪与想好要出国寻香,说白了就是到处流浪,所以才让宋庭言别费那个劲儿找他。

  “挺单纯啊,宋庭言。”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真好骗。”

  傻子一样,一等七年。

  “一共被人骗过两回。”宋庭言说,“第一次,差点没了命。”

  纪与表情一顿。

  “第二次呢?”

  “第二次……”

  是真要了命。

  第31章 P-跟我走

  (31)

  纪与也觉得挺要命。

  可关于心动,他觉得宋庭言得负主要责任。

  如果那天他没有来找他,或许与“种树的”的一切都会随着老头的离开,而被他定义成一场梦。

  偏偏,宋庭言来了。

  那天是小年,举家团圆的日子。

  但他没有了师父。

  孙杏走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他,总在他耳边反复念叨,“纪与啊纪与,以后不要一个人……不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可老头走了,他又成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再没有人会藏着水果等他来吃。

  再没有老头在耳边唠唠叨叨。

  再没有地方可以蹭饭……

  纪与哭不出。

  他觉得自己大概没那么尊敬他的这位老师,人都走了,他却连眼泪都没流。

  看来感情也没那么深。他带着鼻音笑着自嘲。

  可说完,眼前就开始模糊了。

  越揉越湿,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是这个时候接到的宋庭言的电话。

  宋庭言那天的心情并不好。

  他陷于一场疲于应对的晚宴,宋明锐带着他见了很多商业伙伴。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面对自己以后要走的路。

  宴会厅里亮如白昼。

  大厅的水晶吊折射出无数的碎光,洒在身处名利场的人们身上。

  人流缓慢涌动着,香槟散发出的温和香气融合在人群低沉的轻语中。

  他穿着挺括的西装,站在宋明锐的身边。

  有很多个瞬间,他都觉得领结勒得他喘不上气。

  那种被安排、被标注、被视作为“继承人”的沉默,从他的喉咙深处攀爬上来。

  带着轻微的窒息感,扼住他的呼吸。

  他想抬步离开,却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终究会回到名利场中。

  何必做出徒劳的挣扎。

  于是只能强颜欢笑。

  宴会开席时,他端着香槟走去阳台。

  今天很冷,寒风轻而易举钻透了价值十几万的西装布料。

  但这里很安静,能让他得以短暂的自由呼吸。

  而后他接到了宋婷汐的电话。

  宋婷汐又在哭了。

  应该是喝醉了,舌头有点不利索,一哭起来更是让人头疼。

  “宋庭言!”宋婷汐在电话那头崩溃大喊,“我怎么这么难啊……”

  “这么多姓宋的,我怎么偏偏是宋明锐的女儿啊。”

  “家里有钱是我的错吗?我就不能是穷光蛋吗?”

  “不是说人人平等吗?哪里平等了!?”

  宋庭言:“……”

  他姐前两年就在追另外一个女生,这是她第二十五次表白。

  每次被拒都要撒酒疯。

  “我哪儿就不能跟她是一路人了呀?呜呜呜呜呜,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

  宋庭言沉默,宋庭言开口:“你不能。”

  宋婷汐:“……”

  宋庭言:“你那层楼的高定、全球限定、爱马仕香奈儿……”

  宋婷汐惊叫着打断他,骂了声“狗东西”就把电话挂了。

  耳边清净,宋庭言松开领结,饮了口香槟。

  香槟的后调带着一点桃子的甜,让他莫名想到了纪与。

  那人身上也总有一股甜香,说是自己调的。

  还说回头要送他一瓶,结果到现在他也没收到。

  那人多半是随口,说完就忘。

  就他像个傻子,真的在等。

  香槟饮尽,心里还是堵。

  手机在手里捏得发烫,脑子里的名字也挥之不去。

  没办法,想念这种东西,一旦起了,就很难再压回去。

  尤其是当他将这里视作牢笼,而“种树的”是他唯一还存在自我的身份。

  于是掏出手机,给纪与打了电话。

  “嘟——嘟——”

  宋庭言自认不是什么耐心很好的人,可等到电话因长时间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时,他却怀疑根本没到一分钟。

  刚刚那个一分钟,根本就不足一分钟。

  这样想着,手指已经点下了第二通。

  电话接通,那人先他一步开了口,声音闷得厉害,带着浓厚的鼻音,“喂?种树的……”

  他喊他,尾音咬着让人心颤的软意。

  “怎么了?”宋庭言捏紧手机。

  那头沉默许久,才勉强从哽咽至失声的嗓子里压出声音——

  “种树的……”

  “我没有……老师了……”

  于寒冷长夜的失声恸哭,只因我们已无缘与所爱之人,于这个俗世重逢。

  -

  纪与浑浑噩噩地回到学校,跟禁闭的铁门面对面,才又想起来——

  今天小年夜,他不该回学校的。

  他应该在老头家,陪老头过年。

  可老头没了。

  纪与看着模糊的天上月,吹着萧瑟的寒风,想到老头最后的模样……

  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冻得发红的手死死攥着铁栅栏,纪与垂着头,瓮声瓮气地骂自己:“纪与,别跟脆弱逼一样……”

  “哭什么哭……”

  可亲人离世的痛要怎么消弭,他不知道。

  他没经历过。

  父母当初扔下他的时候,他还小,没那么多的情绪。

  也没那么多忘不掉的记忆。

  只晓得爹妈不要他了,自己闷着哭上个四五天,也就活过来了。

  但现在呢?

  他把肺都哭疼了,也还是难受。

  “老头,都怪你……”

  如果他这一辈子没人疼,大抵也就这么囫囵过了。

  可他被老头当自家孩子一样疼过爱过,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站了一个多小时,纪与没地方去,他也累了,便抱着自己,蜷缩在一旁的花坛。

  这个季节哪有花?

  不过是一堆枯枝,是插着的几根已经长出霉斑来的一次性筷子。

  是乱七八糟的垃圾堆着。

  纪与就跟这些东西待在一起。

  夜里的寒风呼啸着。

  身后的学校安静又空荡,将背景铺陈得愈发荒芜。

  纪与只听得到风和自己的呼吸。

  还有……

  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声响。

  车灯如同追光灯一般打过来,细小的尘埃像是一场在光里的雨,洋洋洒洒地旋转、浮沉。

  纪与眯着眼看过去。

  瘦长的人影下了车,焦急地寻找着什么,而后视线定格在他身上。

  那人疾步而来,停在他的面前,呼吸急促,喊着他的名字,“纪与。”

  纪与眼前模模糊糊,半晌才凝出那个人的脸。

  那一刻,失去亲人的悲伤,无处可去的委屈,全都化作眼泪涌上来。

  他嘴一瘪,哽咽着回应,“种树的……”

  宋庭言立马蹲下,却是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也就看过宋婷汐哭。

  哭起来梨花带雨,妆花一脸,还哄不好。

  他看到她哭只会躲。

  可纪与哭起来不一样。

  哭起来安安静静的,一抬眼,那双漂亮的笑眼里就涌出眼泪来。

  成串儿似的往下滑。

  汇聚到下巴,滴下来。

  宋庭言拿手去接,又拿衣袖给他擦。

  驼色大衣的袖口,被泪水染透,斑驳了一块又一块。

  “纪与,你别哭了……”他不会哄人,憋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自己也觉得自己傻。

  “我也不想哭。”纪与抹着眼泪,“可我控制不住。”

  “种树的……我没有老师了……”

  “我没有老师了……”

  “没人疼我了……”

  宋庭言心脏被他哭得发紧,一下一下地收缩,很不好受。

  他僵硬地抬起手,想把纪与圈过来,却有一瞬的犹豫。

  像是还需要更多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关于这个拥抱的意义……

  但下一秒,纪与自己倒了过来。

  他慌忙接住,那人咬着手背,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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