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路杉一个人在那间底楼的卧室用手机查到分数的时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前所未有的平静。
位次是个很小的个位数,这意味着随之而来的,奖金、自己的学费、阿公的医药费、路芝的学费……一切都会如期而至。
因为考前已经和要去的学校签了意向书,也不必纠结学校,只需要再斟酌一下专业。所有的事情都水到渠成,三年前的夏天里,因为贫穷而提心吊胆的自己,仿佛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之后又给陆从韫打电话,正在别的城市的陆从韫回答自己:“好事情总是发生在夏天。”
是的,好事情总是发生在夏天。
*
路杉的人生如果是电影,那么剧本收尾就应该在春风得意的十八岁,最多到二十来岁的那几年。
皮相未曾衰败,心态尚且轻盈,未来仿佛二维地图一样如预期中清晰展开。
路杉在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依靠各类奖学金和家教收入,赚到了需要在那家海鲜农家乐不吃不喝当十年服务员的工资。
人生好像真的就此可以依靠这一场最重要的考试成绩,从此变得不相同。
当然矛盾也随之产生——有不错收入的家教机会几乎都在城里,路杉没办法在家里陪路芝和长辈,颇有些年纪轻轻就体会到了难以平衡家庭和工作的不易。
陆从韫在那个暑假有很多行程,一小部分可以算作是旅游或聚会,他在国外读书认识的同学居住在不同的城市;而主要的一部分在于陆霈宁要求陆从韫在陆氏实习,所以他跟着陆霈宁到处出差。
所以路杉尽管还未从陆从韫家中的那间卧室搬走,但他和陆从韫确实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人生中那样朝夕相对的完整夏天,原来也就只有王子偶然落难时的那一个。
奇怪的是,路杉觉得自己其实心底里有在庆幸他和陆从韫都足够忙碌,这样彼此就没有在这个十八岁的转折点开始审视这段关系的机会。
至少没有当面审视的机会。
路杉觉得陆从韫的出现……仿佛是自己活到十来岁,忽然天意说要给他多一个兄弟,然后陆从韫就此出现,命运被自己的一念之仁推动,然后邀请对方住进自己的家里。
随后青蛙变王子,路杉就此得到成为王子伴读的机会,顺理成章、善有善报地获得了在陆从韫家拥有一间卧室、以方便两人一起上学的机会。
他们甚至同样拥有父母早逝的命运……这让他们罕见地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拥有了为自己人生做主的机会。
比如,在茫茫尘世之中……自己亲手选中家人的机会。
所以面对从今往后大概会更常见的分离,路杉试着用已有的人生经验去解读这段关系——大概就跟村里那些叔伯一样,亲兄弟曾经是儿时最好的玩伴,而等到长大成家之后彼此自立门户,只有逢年过节见上一面,反正也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和陆从韫没有血缘关系。加之他们更没什么合同关系或者别的关系,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
路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忙碌的家教兼职工作、回母校分享学习经验、参加颁发高考奖金活动等等的各种行程间隙里,抽得出空思考这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事情的。
仿佛人生一桩很重要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进入bonus环节;但与此同时,其他重要的事情就会在无形之中浮出水面。
重要……这个词其实很准确。
但这个词语同样是流动的,比如曾经高考最重要,十年后必然就变得没那么重要。
或许此刻他和陆从韫都是彼此还算重要的朋友,但因为分别和境遇的差异会越来越大,或许他们从此就变成对方不再重要的朋友。
显而易见,他能带给陆从韫的会越来越少。
王子落难的机会总是很难得的,他碰巧遇到过一次,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收拾东西、准备搬离陆从韫家里的时候,路杉已经将近一整个月没有和陆从韫联系过了。
没有电话,没有简讯,更没有见面。
路杉意识到自己都不用跟陆从韫当面告别,这甚至让他觉得轻松。
住家阿姨帮忙一起整理,其实路杉本人的东西并不多。
最多的就是学习资料和学习笔记,一部分给了家教的学生,一部分送人,还有一部分则可以直接扔掉。四舍五入就是没有要带走的学习资料。
也感谢四中国际部严格的校服着装要求,以及本市普遍把校服当常服穿的风气,所以衣服也并不多,夏、冬、春秋三款校服每款各三套,毕业的时候国际部早就举办过慈善活动,包括路杉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把衣服全部捐掉了。而且搬家的时候是夏天,厚重的冬装早就带回老家,四舍五入要带走的衣物也就装了一个纸箱。
然后就是一些杂物,没什么好整理的,大多是住家阿姨帮忙置办的,大概率在他走后会直接扔掉。
最后整理了半天才发现,最多的东西竟然是……陆从韫送他的那些东西。
有些是礼物,有些是随手分享的,有些是买的时候顺便多买一份……首先要分类,哪些可以带走,哪些不能带走。比如那块高考时借来的手表,显然是要还回去的。但哪怕分完类之后,路杉觉得可以带走的东西,也多得有些超出预计。
最后斟酌着想了想,还是都打包让快递员寄走了。
当日傍晚,吃完住家阿姨给自己做的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晚餐,路杉把最后剩的一个行李箱拎到正门的檐廊下,跟住家阿姨道别。
柏叔会开车送他去火车站,所以和柏叔的道别会延迟一些,但也不会延迟太久。
行李箱已经放进了车的后备箱,这时候,院子前面的车道上忽然亮起了来车的灯光。
路杉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是不是赋予某些人的主角光环真的太重了?否则该怎么合理解释,陆从韫每次出现的时机和场景都仿佛是有总控在幕后为他掐了秒表。
车开进前院,陆霈宁先从后座下车,对方看见路杉,明显有些意外。
路杉并不跟着陆从韫喊小姑,他跟受雇于陆家的人一样,喊对方“陆总”。
接着是陆从韫从另一边下车,他也看向路杉,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陆霈宁和陆从韫坐的车名义上属于公司,单独配了司机,所以柏叔也不知道陆霈宁和陆从韫是今天出差回来。
场面一度沉默,最后是陆霈宁先开口,“今天给陆从韫订了蛋糕,一起吃了再走吧。”
说完,陆霈宁先进了大门,后面柏叔和阿姨帮忙把后备箱陆霈宁和陆从韫的行李拿下来,跟着陆霈宁也进屋去了。
与此同时,开车送陆霈宁的司机下车取了放在副驾驶的蛋糕,直接递给了路杉。
而后在陆从韫的授意下,司机就先驱车离开了。
陆从韫则从另一辆车的后备箱里,把路杉的行李箱拿下来,路杉本来伸手要接,但是陆从韫换了只手拎行李箱,绕开了对方。
“你拿蛋糕,我拿行李箱。”陆从韫平静地陈述道。
路杉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下意识就开始解释,“我是打算晚点给你打电话……”
这竟然是他和陆从韫第一次闹别扭,并没有特殊的起因,只是因为彼此的忙碌导致的联系中断。
不尴不尬的,仿佛中学早恋情侣因为报考了不同的学校而闹分手。
……虽然,事实上他们确实报考了不同的学校。
甚至都不止异地,直接换了一片大陆。
这段时间路杉心里悬置的青少年心事在此刻像是北方入秋入冬后失去水分而蜷缩起来的枯黄树叶,重新被浸泡进不额外加糖的百分百柠檬汁里。
重新看见这个人,像是又短暂活过来那样舒展,但是又酸涩难当,甚至到了苦涩的地步。
陆从韫:“没关系。”
路杉:……嗯?
青少年心事戛然而止。
……这里也没有人跟他说对不起吧?
第21章
陆从韫本人出生于盛夏时节,年年生日都放假,就是不太爱过生日。
回程的航班改签过一次,改签完之后才意识到是陆从韫十八岁生日当天。陆从韫一大早就开始收到各种生日祝福消息,其中最多的是银行祝福短信。
因为满了十八岁,触发信托基金的一些条款,陆从韫在这一天变得比以往更加富有。
加之陆霈宁女士毫不用心地给他打了一大笔钱,祝贺他终于在法律意义上可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也祝贺他即将在暑假结束后就读S大。
陆从韫是在中转机场的休息室收到转账提醒的,陆霈宁女士正坐在他的身边,低头在看手机。
陆从韫为表示感谢,特意出了休息室去机场的咖啡店给陆霈宁女士买了杯好咖啡,换掉了她面前桌子上的那杯速溶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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