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路杉对季节没有过分的感知,他的议论文写作水平跟解题思路一样规范、没有任何感情和抒情,但语文老师也只是轻轻放过了他。
他的竞赛金牌令他已经拿到了降分录取资格,哪怕路杉根本不写作文,也很难在最终的那场考试里失手。
国际班的年级主任对他抱有很大的期待,因为有着很大的可能性,如果路杉稍微超常发挥、外加上改作文的阅卷老师宽松给分的话,那么即将出现本校史上第一次,年级第一由国际班的学生获得。
路杉本人倒也不是为了达成国际主任的期待,他主要是更想要高考高分所对应的那部分奖金而已。
在这所学校,读书真的可以赚到钱,而且远比他打工来得快。
加之,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地沉浸式上学,虽然班上一半的学生不为读大学的事情发愁,但另一半的学生依旧是勤恳学习的标准高三生。
人都在学校里,不读书,又能干嘛呢?
各种各样的社团活动、晚会比赛、体育竞技……,对需要赚钱的路杉来说,都只是一些美妙的噪音而已。
而且……反正陆从韫又不在。
高三这年的周末,因为准备考试,外加陆从韫不在国内,路杉几乎一直待在学校图书馆的自习室。
他的图书馆自习室流程也千篇一律:尽量控制在上午写完学校的作业,中午开始做各种复盘和知识点结构图,理顺之后掐时间做真题卷,控制在提前20分钟左右完成。然后空出来的时间就有很多选择,大部分时候路杉会去挑一些标准化考试的题库看看——就是陆从韫之前一直在准备的那些,就当课外读物一样地看点学点。
时差的缘故,一般在学校食堂吃完晚饭,可能会和陆从韫通一会电话,也不是每天都会通电话,但如果打过来就会接,没打过来的时候,如果也记起来,就会拨电话过去。
路杉对自己的陪读工作十分上心,尽管这时已经变成了异国陪读,但依然诚恳对待、并无松懈。
一方面,他正在努力地适应陆从韫带来的另一个世界的新鲜冲击:怎么会真的有人住在城堡一般的房子里?怎么会真的有人因为一场绑架而流落到乡间、并住进自己的家里?怎么会真的有人富有但没那么快乐?
但另一方面,陆从韫本人又是如此真切。他在电话里给路杉介绍当地他最喜爱的一款橙汁,谈起一些微妙或不微妙的歧视行为,分享一些漂亮天气带来的漂亮日出或日落时刻。
路杉听到这些的时候,往往是在学校晚饭后的那部分自由活动时间。天光逐渐收微,操场和篮球场上传来喧嚣的欢呼声,教学楼和宿舍楼的灯逐渐亮起,广播站正在播放同龄人里热门的流行乐、间或掺杂一些管弦乐,湖水泛起晚照下的粼粼波光……
相隔千万里之遥的那个人,偶尔会与自己在同一时分沉默。
根本没有依据,但就是可以笃定是双方相似的沉默,而非其中任何一方的信号不佳。
因为一部分的彼此都被停留在了此时此刻。
被分隔在天涯海角、两个不同时区的,又是同样十七岁的,岁月流动。
高考的那几天,路杉重新住在了陆从韫家里。
陆霈宁出差在外,他并没有机会碰见对方。而住家阿姨和司机都十分认真地对待家里住进来的高考生,毫无疑问是出于远在海外的陆从韫的提醒。
为了不影响高考生的休息,晚饭时间比惯例安排得更早一些,所以他很早就回房间休息。
路杉的房间被安排在一楼,窗外是浓绿到近乎遮天蔽日的枝叶。
他给家里打电话,是阿婆接的电话,只是简单的问候,路芝也会说几句祝福哥哥考试顺利的话,然后为了不耽误他复习或休息,就早早地结束通话。
然后路杉就随手翻开一本放在手边的复习资料。这个时候复不复习都已经无所谓了,随便看点东西,也只是为了进入平静的状态而已。
温习了大概一个钟头,期间阿姨敲门送了牛奶和水果过来。
然后手机因为来电而震动,路杉按下了接听,陆从韫那边是周末的清晨。
窗外夏夜的风把树叶吹响,陆从韫说,“你在家里吗?我有个东西落在卧室了,你有没有空去帮我拿?”
路杉在对方说话的时候同步起身,也没有问什么东西这么重要,竟然会落在家里这么久,也没有问现在去拿是否意义。
路杉只是没有任何犹豫地、起身准备出门去拿。
路杉的卧室门口正对着一楼的书房,中间是一块不小的空间,摆放了一张书桌,书桌上是阿姨新摆上去的鲜花。
他的卧室距离客厅有一个较大的拐角,因为空间设计,站在路杉的卧室门口,并不能直接看见外面客厅,但可以知道客厅的灯是开着的。
但推开卧室门口的一刹那,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光影,还是因为纯粹的直觉,路杉停顿了一下。
而后看见本应该远在天边的一个人,从客厅的那个拐角方向,走到了自己眼前。
并没有刻意要制造那种从天而降、令人惊讶的效果,陆从韫只是带着一点笑意从客厅的方向走过来,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的个子又明显得长高了,头发也长长了一些,已经完全地长开了,也完全褪去了当年长智齿时脸颊单侧轻肿的微妙稚感。
特别是眉目之间,已经长成了成人的锋利感。
“天气原因耽误了航班,本来昨天就能到,还来得及给你送考呢,怎么样?”
路杉下意识走上前去,陆从韫自然而然地往外走,两个人就一边走一边说话。
路杉回答:“作文字数努力凑够了,写了很长的一段结尾;今年的数学还好,题目写完之后监考老师提醒还剩半小时。”
路杉的旧手表在高考第一天的前一晚宿命般地失踪,早上出门的时候才发现没找着,但他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心态。
让丢失的手表成为丢进汪洋里的一点砂砾,不要惊起任何的波澜。
这是路杉本人的准则:在越重要的时刻,就越要用平稳的心态抹平了所有细枝末节的差异。
于是他只是在今天的两门考试期间,用比平时更快一些的速度完成了考卷。写完卷子发现还有充裕的时间,所以他才有机会终于在中学时期最后一场考试里将作文字数凑满。
福兮祸兮,一切或许要等到最后的出分才能确认了。
因为不太在意手表丢失的这件事,这天考完回到陆从韫家中,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住家阿姨,是否有多余的手表。阿姨说帮忙找找,正逢陆从韫回家,于是此事被陆从韫知晓。
两人走到陆从韫的卧室门口,陆从韫的行李箱还放在楼下,房间里面仍然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阿姨平时也会定期打扫,所以一尘不染,所有物件都在应该有的位置。
陆从韫从书桌旁的立式柜子抽屉里拿了个实木盒子出来,递给路杉。
“阿姨说你今天考试没带手表,”陆从韫说,“你自己来我房间拿就行了啊。”
路杉看盒子上的logo印花工艺就觉得这表比自己要是侥幸拿到高考状元之后的奖金还要贵,直接拒绝,“你随便给我拿块电子表就行了。”
陆从韫又笑了,“没有更便宜的,怎么办?”
路杉:“……”
相隔几个月不见,本来有点朦胧的陌生感;但此时此刻,真是如假包换999纯正陆从韫风格,虽然不是无中生有地找机会装,但碰上机会还是要装一下。
后面又翻了一下抽屉,找了一块更便宜的——反正陆从韫是这么说的。
陆从韫还顺带帮他校准了手表的时间,校准完才发现到了高考生应该休息的时间。
高考生本人并无困意,回到卧室之后百无聊赖,又翻了半个多小时双语词典,才准备入睡。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外面的风声在陆从韫到来之后也停歇了。
是一个好眠无梦、全无压力的初夏之夜。
第20章
路杉一直觉得自己是很普通的人,跟所有同龄人一样,高考应当是他人生第一个最大的转折点。
但是陆从韫的出现提早了人生转折点的出场顺序,让这场考试变成了人生第二个最重大的转折点。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但是同样重要。
他想自己并不介意当陆从韫的伴读,但他的人生并不应该只剩下成为某人的伴读。无论哪种意义上来说,如果他在这场重要的入学考试中表现出色,那么他将获得一个青少年能拥有的,最大的名利双收。
尽管结果并非尽善尽美,但路杉觉得自己差不多做到了。
那年的高考状元最终还是没有出现在国际部,学校的高考状元是一位女生,兼任了主城的第一名。
路杉是国际部的第一名,也是校史上国际部最好的成绩。
查阅分数的时候他已经人在乡下放暑假,阿婆阿公并不知道出分时间,小芝更是不知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