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从韫回了座位,老师开始讲陆从韫那三行论证的公式拓展。
陆从韫坐下之后,重新握住那只钢笔。
握得仍是很用力。
或许数学老师了解自己得意门生的能力,因为她知道陆从韫一定能给出自己想要的解法。
比起任课老师,但路杉显然更了解陆从韫本人。
路杉问对方:“……你哪里不舒服?”
陆从韫复又抬头,望向路杉。
路杉坐在窗边,身后光线明亮到近乎炫目,路杉的神色有些模糊。
……或许也是因为疼痛,他的注意力没那么集中,看人时才有些发晕。
陆从韫的语气仍然是淡淡的,甚至听上去有点冷酷。
“智齿,牙疼。”
正如路杉所猜测的那样,他在忍耐疼痛。
周四下午两节的数学课,上完之后还有两节课的大作文课,再后面就是小测和自习。
路杉是上完数学课的课间,去办公室跟班主任请假的。
班主任年纪不算大,自己本身就是四中的国际部出身,对班上的情况已经近乎了如指掌。
她给陆从韫和路杉共同的家校联络人——也就是陆霈宁的助理打了电话,陆霈宁的助理任何时间都会接电话,没接到也会在十分钟内回拨,是学校最为喜爱的那一类家校联络人。
陆霈宁的助理这一次也很快接通了电话,了解了情况,温和礼貌地告知班主任,“我们尽快派车过来接两个孩子,大概十五分钟,麻烦老师了。”
十三分钟后,路杉背着书包,陪陆从韫在校门口上了陆霈宁助理派来的车。
来的大人只有司机柏叔,两人上了车后座,坐车前往陆从韫一直就诊的那家医院。
外面天气已经完全是夏天的状态了,本学期的新课几乎都已经收尾,期末学校安排一些测验,既有跟其他学校同步、同一时间的期末考试,也有一些个性化的作业,例如小论文、实践报告这些。
两人各有一些单人比赛获奖的综合素质加分,还有一些组队时拿的加分,平时成绩也很亮眼,所以班主任对他们很宽容,直接放了一天半的假,加上周末就是三天半的假期。
足够陆从韫拔牙之后在家恢复,下周一再来学校上课。
医院和学校在同一个区,工作日下午外面也没什么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私立医院很空旷,车绕过大花坛,柏叔在正门口把他俩放下,让他们先去就医,自己则去停车。
路杉背了书包,包括他和陆从韫的证件,而陆从韫没有带任何东西。
一路上因为智齿疼痛,陆从韫几乎没怎么说话。不过也只是没说话,并没有皱眉显化痛苦,更没有捂着一边的脸。
下车的时候甚至单手插兜,显得像个冷酷的青少年,后面跟了个陪太子就医的小跟班。
医院很空旷,没有什么吵闹的声音,因为没什么人。
最近医院推行无纸化,所以两个人按就医流程,一路也没拿什么单据,直接坐电梯上楼。
进电梯之后陆从韫难得开口,“让柏叔不用过来了,在车里等我们。”
路杉点头,拨了电话过去。
接下来的流程依然只有路杉陪同,没有等号的环节,到了诊室门口就进去就医。
单独的一间诊室,分成里外两间,外面是沙发和茶几,供家属等待的区域,里间是医生的办公桌,以及手术台。
路杉莫名想起了乡下村里的小诊所,面积只有这里的一半,但塞得满满当当的,各种器械、药材、书籍、杂物……加起来东西的数量是这间诊室的八百倍。
他不感慨,不惊讶,只是沉默着观察。
门口挂着医生的简介,学历,专长方向,论文题目。
如果是让卫良叔写简历,大概就是,XX年生人,执医三十余年。
最多再加一条XX县卫校毕业——不一定毕业了,所以可以改成曾就读于XX县卫校。
这么想了一圈,医生已经在无影灯下检查了陆从韫的智齿,很常见的智齿发炎,“先拍个牙片,我再给您开点消炎药,如果拔牙的话要等消炎后。”
后面就是拍牙片,再拿药,预约了下一次拔牙的时间。
从诊所往外面走的时候,路杉给柏叔发了消息,让柏叔直接到他们方才下车的大门口。
陆从韫大概还是牙疼,不说话。两个人并肩穿过两侧都是玻璃落地窗走廊,从这一栋医院大楼走向另一栋医院大楼。
初夏的阳光真是好,而室内空调不要钱地开,明亮又清凉。
路杉突然听见陆从韫说了句话,但声音不响,他没有听真切。
他侧过头,“嗯?”
陆从韫就也跟着停下脚步来,看向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问的是路杉怎么看出来他牙疼的。
没等路杉回答,陆从韫就自己继续道,“当哥哥久了……自然就有的直觉吗?”
他俩几乎一边儿高,穿的都是一个尺码的校服衬衫长裤,其实看起来根本分不出谁年纪大些谁年纪更小。
这会儿凑得近了,两两相望,路杉这才发现陆从韫长智齿发炎的那一侧脸颊微微鼓起,其实不细看发现不了,但细看了,又品出了一丝可爱。
“嗯,因为你年纪小,”路杉逗他,“哥哥看一眼就知道你什么状况。”
陆从韫又板回脸,冷酷地往前走,不肯再和他说话了。
X光片显示,陆从韫的四颗智齿很齐全。尽管只有一颗在高一暑假之前萌发,但全部四颗智齿都被心狠手辣的陆从韫动手术直接拔了。
前两颗智齿分成了两次拔,而后面两颗也在单侧,听从医生建议,一次性拔了两颗,少跑一次颌面外科。
总共三次拔牙手术,都是路杉周末或节假日陪着一起去的。到最后,几乎已经养成了一套固定的模式。
预约上午的专家号,也不怎么排队,到了就能拔。上牙轻松一些,下牙费劲一些,但二十分钟左右也能结束。
每次拔完牙,两个人就在旁边的候诊室里稍等一会。基本是陆从韫阖眼听音乐,然后路杉拿手机背一会儿单词,或者听一会英语听力。
等观察时间到了,两人就打车去附近的电影院,买最近的一场电影票。
这三次拔牙术后,他们分别看了一部口碑很好的动画片,一部更像文艺片的科幻片,以及一部口碑两极分化的赛车片。
两人把第一部看了两遍,原因是“很适合带路芝来看”,于是在手术完的下一个周六,他们也真的去小学接了路芝,又带她去看了一遍。
每次看完电影,距离拔牙的时间也超过了两小时,第一回拔牙的时候医生推荐说,天气热起来,可以吃点冰淇淋。
陆从韫当时没当回事,但是路杉真的带他去吃了雪花冰。
于是又变成拔牙routine中的一项,每次拔完牙、看完电影、就去一家在城中村小巷子里的甜品店,去吃雪花冰。
距离商场只有步行距离,走十分钟就足够。
直到最后一次,他们在路上碰到了班上传绯闻的一对男女同学,手牵手在逛街边的小店。
可见并非是同学瞎起哄,绯闻不是无中生有,看样子已经落实。
路杉和陆从韫两人也后知后觉地品出,他俩的拔牙、看电影、吃雪花冰的一系列常规流程,确实像极了高中生拍拖。
而他们真的也属于高中生。
但那家小店的雪花冰实在好吃,两个人犹豫、斟酌、考虑半天,还是等那对情侣逛远了之后,做贼心虚般地潜进去,点了一份大份的雪花冰。
回忆起来也觉得很巧,陆从韫每次拔牙都是在这样太阳很好、又算不上太炎热的晴天。
有时候是因为前天晚上下过大雨,有时候是因为台风刚过境,有时候是因为夏天刚降临。
第19章
十七岁的夏天比往常更炎热漫长,城市延迟入秋,。
高考报名那几天,满城正弥漫着延迟了花期的金桂香气。
陆从韫的申请已经完成的差不多,而路杉的高三还没有进行到一半。
前段时间是陆从韫更忙碌,而到了秋季开学,就是路杉变得更为忙碌。
路杉将周末回家的频次大幅削减低,削减到了几乎除了长假或小长假以外、一直住在学校的地步。
他从高一开始,在陆从韫家里有一间自己的卧室。因为陆从韫不住校,所以每天上下学有司机接送,多加一个路杉也无不可。
但是后面陆从韫出国,路杉再每天回陆从韫家里就很不合适了。路杉改成住校,只有不回老家的周末,很偶尔地会住在陆从韫家里。
陆从韫有时候有回国的假期,路杉会申请不住校,高二的那次训练营就是正好碰上陆从韫回国,只不过训练营尚未结束时,陆从韫已经又回去上学了。
倘若仔细计算起来,截止17岁的金桂季节,朝夕相对的少年时代也只有一个完整的四季,额外多了一个初次相遇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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