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陆从韫对路杉的了解，路杉直觉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会令自己开心。
陆从韫皱眉：“太晚了，先吃饭吧……”
很微妙地，与方才在餐厅吵架时的对话模式发生了转变，之前是路杉希望冷静下来待会再说的那一方，但此刻，陆从韫竟然变成了希望待会再说的那一方。
路杉：“我很快说完。”
陆从韫再次阻拦他，喊了对方的名字，“路杉。”
他盯着路杉，眼神里酝酿了很多情绪，但是都压下去了，最终竟然有点需要仔细揣摩才能听出来的恳求意味，他又叫了一遍对方的名字，“……路杉。”
“我不能和你结婚，对不起——是我配不上你。”路杉说出口之后，发现比自己想象的要简单多了，“是我的问题。我做不到，对不起。”
陆从韫看着他，甚至有点怒极反笑的意味，“你知道的吧？如果我想蒋易宁永远翻不了身，我可以真的做到。”
路杉这时候竟然有点意外的温柔，“你不会的，你是陆从韫，陆从韫绝不可能会做这种事。你也知道，我们之间跟他根本没关系。”
“路杉，你很了解我？你就拿这个威胁我？”陆从韫显然是又被气到了，开始继续反问。
路杉心里叹气，“……我们好好谈，好吗？”
陆从韫深呼吸，背过身去，面朝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脑子里每根弦仿佛都在暴躁地跳动，他努力地压下这些跳动。
过了不知多久，他重新转过来，对路杉说，“——那我回国。”
或许在漫长的黑暗里做出这样决策的路杉会觉得轻松比痛苦更多一些，但是此时此刻听到陆从韫说这句话的时候，悲伤再次吞没了所有另外情绪。
如果按照路杉之前在心里想的那样，其实这时候他应该立刻去和陆从韫结婚的，因为他无比确认自己爱他，而陆从韫也确凿无疑地爱着自己，他们可以真的纯粹是因为相爱才结婚。
可是路杉对于结婚的标准又变了。
在陆从韫妥协的时候，路杉觉得非常悲伤。
陆从韫怎么能妥协呢？他可以暂时过廉价的乡下生活，他可以暂时打便宜的零工，但因为那样的夏天一定是会过去的，陆从韫不会永远停留。
路杉觉得陆从韫或许只是想要把那个夏天里最好的那一部分保留下来、带在身边，正如这十年里他把自己放在他身边一样。
可是路杉觉得，自己并不只是最好的那一部分。
他无法剥离自己，也不希望陆从韫为了自己而妥协，他们已经认识和陪伴了那么久，其实真的已经足够幸运了。
结婚的发心是彼此相爱，这点没有变；但还有在后面补充另一点，结婚的目的是为了让彼此变得更幸福。
而不是让彼此更痛苦。
路杉离开时，陆从韫还是难以置信地问他，“就为了这样一件事？”
路杉沉默往门口走。
陆从韫站在原地，一字一顿道：“我没你想得那么高尚，我会让蒋易宁永世不得翻身。”
路杉开门的动作略有一瞬凝滞，他回过身，而后轻轻地说，“嗯，你要这么做我也没办法，但我还是希望……不要让我恨你。”
*
并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路芝只是看见路杉沉默了很久，久到路芝以为大哥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了。
人是会选择避开令自己不适、不安、乃至痛苦的回忆的，经年以后，路杉回想和陆从韫吵的这一架，其实潜意识是抗拒回忆起那么具体的细节的。
幽默的是，如果有机会让自己回到那个时候，路杉发现自己依然没有更好的解法。
二十几岁的他当时也已经尽力了，二十几岁的陆从韫当时也已经尽力了。
但已经发生的就是唯一会发生的。
“他没有做不好的事情，”路杉说，“他是很善良的人。”
不用大哥说，路芝也知道小哥是很好的人。
只是路芝听完更困惑了，“那你们为什么吵架呢？”
路杉想了想，“我们以后不吵架了。”
没有得到问题产生的原因，但是得到了解决方案的路芝倒回来了自己的座位，那节多余的安全带又重新收了回去，妥帖地将路芝固定在自己的座位上。
路芝往后靠在自己的座位上，无奈道，“哥，跟你说话真的很像听数学老师讲解题思路……虽然得出了结论，但我完全没看懂过程，中间解题部分跟我晕过去了一样，根本没听懂。”
“不过……结论很好，我很开心，”路芝最终表示了满意，“我们是真正的家人，我觉得阿婆也会感到开心的。”
*
时间卡得刚好，路芝的飞机是三个人里面最早登机的，小姑娘依依不舍和路杉、陆从韫依次拥抱告别后先去候机了。
路芝已经开始算日子了，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还有多少天可以放假，放假满打满算可以回来待多少天，那几天的行程又可以怎样安排。
拥抱的时候，路杉拍拍她后背，“好好学习，少谈恋爱。”
——她确实有一个暧昧对象正在国内，路芝眨了眨眼，当做只是自己多想。
只不过路芝和陆从韫拥抱的时间要比和路杉拥抱的时间更长一些，于是陆从韫和路杉往回走的时候，路杉忍不住问陆从韫，“她跟你说了什么？”
陆从韫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地随口扯道，“学校里的事情。”
他不想说，路杉也就不再问了。
陆从韫倒是继续说道，“我这趟出差估计半个月，如果按时回来之后有时间的话，我会跟游令见一面。”
路杉：“……嗯？”
他转过头来看陆从韫，有些困惑。
“因为要帮亓之越一个忙。”陆从韫面不改色地说道。
“嗯。”路杉没有什么反应。
“还有一个秘密……”陆从韫摆出一副要和路杉分享秘密的姿态，他微微侧头，离路杉更近了一些，“游令不久前把亓姐甩了。”
“……？！”路杉虽然无意打探自己老板的八卦，但得知这个消息还是万分意外。
“看不出来吧？游令平时对你们怎么样？他对亓之越都敢提分手，你要不要还是同步看看外面其他的机会……万一游令突然想要裁员呢？”陆从韫不动声色地开始挖墙脚。
路杉听到后面越听越不对劲，直到听懂了陆从韫的真正用意，才反应过来。
路杉：“……陆从韫，你好像对我每个老板意见都很大。”
陆从韫面不改色，继续问道：“你觉得游令长得怎么样？亓之越说我长得不如他，你公正来讲，我长得不如他，还是他不如我？”
路杉感觉此人因为昨晚熬了一个通宵，现在物极必反，已经精神亢奋到不太正常。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很难得。
原本只是觉得陆从韫这个人年纪越大越爱装，但是现在来看呢，只是年纪越大越幼稚了。
路杉反问：“你为什么要在意亓之越觉得谁的长相更好？”
陆从韫没听明白：“……嗯？”
路杉停住脚步，陆从韫跟着停住脚步。
陆从韫看他，路杉就与他四目相对，“……你只要在意我觉得谁的长相更好，就够了吧。”
陆从韫感觉自己的心八百年都没有这样跳过了，天啊，不能是因为熬夜通宵吧。
于是他看着路杉，再近一点，垂下眼，明知答案还装作无辜地小声说，“……所以我来问你啊。”
“但是我公正不了，”路杉从善如流，纵容了他，“……我当然觉得你更好。”
话讲到这里，两个人此时正好走到机场大厅的一家冰淇淋店门口，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家冰淇淋店最近在社交媒体上爆火，虽然定价离谱，但是味道尚可，所以吸引了很多人来店里打卡。
反正现在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冰淇淋。
陆从韫心里已经把那串长长的外文店名记下来了，他觉得这家冰淇淋应该很不错，他的婚礼上就可以用这家店的冰淇淋，算是一种定情时空的完美见证；这家冰淇淋店的源产国就很不错，可以去那个国家度蜜月，或者婚礼干脆就在那里举办好了……他甚至觉得，现在正在排着队的、这些跟风打卡的人带来了很好的风水，都应该被邀请到他的婚礼上。
“吃冰淇淋吗？”陆从韫冷不丁问路杉。
路杉不解其意，看了眼漫长的队伍，意思是你认真的吗。
陆从韫：“加钱插队吧，正好我非常富有。”
“就是你这种人，让对社会没有任何直接生产效益的黄牛也有钱赚，”路杉严肃地说，“你不考虑多做一些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吗？”
集团的基金会上个月刚有一条上了新闻头条的捐款讯息，陆从韫本人其实格外关注极端天气后的救灾救助，因为他曾经也因为一场台风导致飞机备降、反正最后导致他被人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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