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从诊所出来，外面天光大亮。
老上夜班，难得看见村里的清晨，天气也没那么燥热，算得上轻盈愉快。
两人先是回了家，路杉上楼去把路芝带下来。
因为贴了膏药，背上有点紧绷，陆从韫一下子觉得自己也睡不着，没直接回卧室，又在楼梯口正好看见路芝背了个小书包下楼，看起来像个萌萌的小动物，懵懵地被家长带出去上学了。
……不过，幼儿园的暑假还上什么学啊？
“你不去睡？”路杉看见他还没回卧室。
陆从韫：“你带路芝去哪儿？”
路杉：“挣钱，家教。”
陆从韫：……
……您能但凡真的闲一天吗？
正好这时候，路芝迈下最后一节台阶，半跑半跳地朝着陆从韫的方向过来。
陆从韫蹲下身，一把将她抱起来。
“……小哥抱小芝！”路芝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腾空。
“已经抱着小芝啦。”陆从韫说。
路杉非要当恶人：“你别惯着她了，下楼这几步路，你来之前都是她自己走的，今天让她自己走，都跟我甩脸了。”
“小企鹅书包好看，”陆从韫已经完全沉浸在慈父的氛围里，不知路杉为何物了，“你也去跟着一起去家教吗？”
路芝点点头，又马上补充道，“小哥也去！”
陆从韫看了一眼路杉。
路杉：“……想去就去。现在各年级都放暑假了，就是村里几个学龄孩子凑一起，简单帮他们看下暑假作业，让他们家长能消停一天，相当于就是个幼托班。”
路杉点头，有求必应地回复路芝：“小哥也去。”
路芝：“小哥好！”
路杉故意冷哼一声。
路芝立马嘴甜地补充，“大哥也好！”
陆从韫也总算知道那些小孩为什么老是被追问“爸爸好还是妈妈好”了。
因为此情此景之下，陆从韫本人也是忍了半天，才忍住没开口问路芝“那小哥好还是大哥好”这种俗套且毫无营养的问题的。
*
简陋的幼托班设在村里一户人家的底楼，这家的一个奶奶和一个阿姨还每天负责做顿午饭，帮忙看顾小孩子，一个暑假算下来也能在家赚点零花钱。
路杉主要是去帮忙辅导点作业，爱问作业的可以问他，不问作业的也能拉着他玩会儿。
路芝在幼托班时有同龄小伙伴的，所以路杉把她带去，一方面也能帮阿公阿婆带一会孩子、让他们轻松点，一方面也正好带着路芝玩会、或者随便学点什么，一举多得。
陆从韫的家族里克孩子，虽然男性长辈的婚外情概率极高，但是无论是婚生子还是私生子的出生率都极低。
倒不是哪里有什么基因缺陷，纯粹就是因为，他们的血缘几乎就等于遗产。
在真金白银不动产面前，没有人会希望有太多人来跟自己分同一杯羹。
陆从韫虽然年纪轻轻，因为见多了这些，所以早早就有了断子绝孙的打算。
他平日里也极少像今天这样，一下子接触到那么多小孩，都跟小鸭子似的涌成一团，叽叽喳喳的，一时之间竟然让还抱着路芝的他有点都不知道该如何下脚。
还是路杉朝他招手，示意他可以坐在自己旁边那张空椅子。
路芝到了有小伙伴可以一起玩的地方，总算肯自己下来走路，不要陆从韫抱了。
陆从韫坐在路杉旁边，看他从书包里又拿出了几本教材和几叠试卷和练习册。
陆从韫感觉自己又猜到了什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这又是什么？”
路杉淡定地答：“初中老师让我帮忙按知识点挑题，出练习卷，挣点出卷费。”
陆从韫：………………
陆从韫打算今天就把昨天晚上那桌客人私了给自己的那点现金全部塞路杉的枕头底下。
小孩子吵吵闹闹的，偶尔也有人过来问路杉作业题。
陆从韫本来也在帮忙，但后面又莫名靠着椅子睡着了。
陆从韫睡相端庄，他本来就是真正金尊玉贵的少爷，毋须一颗豌豆来证明。
哪怕此时穿着批发的T恤牛仔裤，后背贴着狗皮膏药，坐在一张斑驳掉漆的旧椅子上困得打瞌睡，到底是长眉浓睫，五官好看得有些过分显眼了。
路杉多盯了一眼，正好户主阿姨十分客气地送了盘切好的水果过来。
路杉收回目光，“谢谢惠姨。”
惠姨笑了笑，又飞快地抬了下手，示意一旁睡着了的陆从韫，“你朋友啊，让他去楼上睡，有空房间。”
路杉顿了一下，“先让他睡会吧，待会我再叫醒问问他。”
结果陆从韫一觉睡到了吃午饭。
他睁开眼，看见孩子们都在往餐桌跑。
路杉还坐在自己旁边，分明自己也没发出什么声响，对方却仿佛心有灵犀般，转头看了一眼自己。
四目相对，陆从韫还有点刚睡醒的微懵。
路杉带着仿佛和他认识了已经三百年的那种熟稔语气，问他，“醒了？”
陆从韫也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已经和此人认识了三百年，“嗯”了一声。
没有无线网的乡下生活就是这么完全围绕着一日三餐展开，早餐吃什么，午餐吃什么，晚餐吃什么。
早餐随便在家里吃了点，午餐就是幼托班阿姨做的大锅菜，大人和小孩都吃一样的菜色，一荤一素。
两人坐在餐桌的同一边，中间隔着个塑料板凳，上面坐了个路芝。
早上看见路杉带了陆从韫过来，惠姨还多煮了点饭菜，但是完全对青少年的饭量错误预估，
虽然路杉和陆从韫都声称自己吃饱了，但还是被惠姨看穿，又煮了一锅面，下了简单的浇头。
面煮都煮了，却之不恭，路杉和陆从韫又吃了一锅面，都觉得自己是饭桶。还好桌上包括路芝在内的三个小孩吃饭也十分迟缓，没有显得他俩特别尴尬。
“我下次不敢来了。”陆从韫小声地跟路杉说。
路杉小幅度地点头，“我预判错误，或者你下周还来的话，我俩回家吃。”
陆从韫点头赞同，“那还是回家吃。”
话说出口很久之后，久到路杉都已经帮忙端走两人的碗筷去厨房洗了，陆从韫才意识刚才的对话，好像有哪里不妥。
是路杉的家，并不是陆从韫的家。
不过陆从韫很快说服了自己，陆从韫和路从韫，对他来说，其实也可以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完全可以加入路家这个家。
*
简易的幼托班按照小学的模式，午饭之后是午睡，有午睡习惯的小孩去楼上休息，没有午睡习惯的小孩可以自己玩。
路芝这天大概是睡够了，根本不困。幼儿园学历也没什么作业要写，路芝坚持不午睡，要和小伙伴玩水枪。
这户人家门口有个上了年份的水井，不是露天的，按下抽水把手就可以抽出水，但是对路芝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力气不够，只好又求助陆从韫。
在路杉的制止眼神之下，陆从韫还是被小小的路芝拖走，去帮忙往水桶里灌水。
水桶不大，陆从韫怕他们拎不动，就只抽了小半水桶的井水。
可惜路芝还是拎不动——最后是又找了个小男孩，路芝和他两人一人一边，拎着半满的水桶往檐下阴凉处走。
两个小小的孩子挑水，因为水桶有点沉，走路的时候左右摇摆……
“像两只小鸭子。”陆从韫忍不住评价道。
两人在檐下并肩而立，路杉有些困惑地转过头去，问对方。
“——你是不是老把我亲妹妹当什么小动物在养啊？”
晚托班结束，两人跟一大群小朋友告别。
临别前惠姨分了一只奶油冰棍给路芝，路芝眼巴巴地看着，拽着路杉的手用力摇了好几下，路杉只好点头。
玩了一整天、又吃到了冰淇淋的路芝心满意足，在回家的路上总算肯自己走路，但她非要走在两个人中间，一只手牵一个哥哥。
两个人走得很慢，为了让她跟上。
陆从韫忽然：“小芝，教你玩一个游戏。”
路杉立刻狐疑：“你又要带她干什么？”
路芝跃跃欲试，陆从韫就蹲下来，跟她讲解，“你要是跟不上，可以用力往下按着我和大哥的手，然后把自己撑起来，一下子可以跳得很远，就能跟上我们了——但别松手啊，你要抓着我们的手再往下按，试着把自己撑起来。”
路杉：……总教些没用的。
路芝跃跃欲试，“好！”
所幸乡间道路，平时也没什么人，路芝一路从村里别的人家门口的小路上跳过去，每次都被护着稳稳落地，每次落地都会咯咯咯地大笑。
……像刚孵出来的、绒毛细软的小鸡。
陆从韫这回忍住了没说出口，没让路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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