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奇怪地，跳跃总是比正常走路要更愉快。
哪怕只是看见别人在蹦蹦跳跳。
简易的、幼稚的、免费的、只需要三个人的，快乐游戏。
这是一个晴朗的夏日傍晚，漫天绯红晚霞与云朵彼此缠绕和映照，温度降下去了一点，晚风吹散燥热，将会是一个同样晴朗的夜晚。
或许人世间还有一百万个、一万亿个夏天。
或许人世间还有一百万个、一万亿种活法。
但只有此时此刻此地，这一个夏天傍晚是真实的，也只有这一种活法，是真实的。
贫穷的、一无所有的、不再重来的，年轻的夏天。
第7章
准备出发去餐饮店的时候，陆从韫比路杉先出门，身后阿婆喊住他，给他递了两把伞。
“你和小杉今天干脆请假算了，天这么暗，我看路上雨要下大。”阿婆叮嘱说。
陆从韫接过伞，刚要说些什么，天色已经应声又暗了几分，一阵风从前院吹来，陆从韫仿佛感觉到了雨珠落在自己脸上。
几乎是转瞬之间，瓢泼大雨落下。
雨大得不真实，跟电视剧里浮夸的人工降雨一样。
这时路杉正好走到门口，“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我跟老板说请假吧。”
阿婆：“对呀，我刚还给小从说，今天请假算了。”
陆从韫点头。
外面雨大风大，陆从韫把伞递给了路杉，而后把大门关上了。
三个人往屋里走。
这时间已经过了午休，吃晚饭又太早，加上今天下雨估计店里也没什么客人，陆从韫和路杉干脆不打算去店里了。
打电话给店里请假，那便也很快准假。莫名其妙就多出来一天假期。
路芝还在楼上午睡，阿婆先上楼去陪她。
路杉就跟着陆从韫进了厨房，后者从冰箱里取了两瓶橙汁，很顺手地递了一瓶给路杉。
陆从韫不喝气泡饮料，别的甜水也不喝，别的果汁也不喝，只喝橙汁——不是冰的也不喝。
路杉家里的旧冰箱，冷藏那个区域大部分都是放剩菜用的，少部分放了一些阿公阿婆的药品，还有就是偶尔放一点路芝的儿童食物。
在陆从韫到来之后，因为这位少爷没手机、不消费，每天挣点工资除了买菜、穿衣这种最基础的消费去处，剩下有多少零钱，都拿来买冰橙汁了——每次还顺手给路芝带些迷你装的橙汁。
说挑嘴，其实也还好，陆从韫平时吃饭是有什么菜吃什么；也就这唯一的小小爱好，他甚至也不挑牌子，鲜榨橙汁自然最好，但买不起或是买不到的话，只要不是碳酸的，色素勾兑的浓缩橙汁也能喝得下去。
两人都站在厨房的窗旁边，就着暴雨，闷热暑气也随着雨意和冰橙汁一起逐渐消散了。
一时之间，两人竟然都没有开口。
只有无尽雨丝飞上窗户，再争先恐后地滑落。
是陆从韫先转过头去看路杉，调侃道，“今天没有工要打了？”
路杉也转过去与他对视，略微思考了一秒，答道，“好像真的没有。”
被大雨围困在家中，需要出门做的工作都只能滞后，而唯一在家可以做的，也就是给老师帮忙出的卷子也已经完成了。
暑假以来头一次，这天路杉竟然没有工可以打。
暴雨天，密闭空间，刚喝过含糖量极高、一口就飙血糖的软饮，和近期几乎天天朝夕相对的小伙伴一起，无事可做。
——真适合打游戏，可惜路杉家里既没电脑也没网。
只好退而求其次，开始闲聊。
路杉随口问，“你不抽烟吗？”
陆从韫有点意外：“你抽烟？”
都睡一个屋一张床了，陆从韫从没闻到烟味，也没有见过路杉抽烟。
“不是，我是看你……平时在店里，碰到有抽烟的客人，看你不太舒服。”路杉解释道。
虽然店里有贴禁止抽烟的告示，但是做的夜宵生意最热闹，不要说贴着禁烟告示了，就是当面告知不能抽烟，有些客人也根本不会当回事。
陆从韫确实厌恶烟味，有时候在店里时碰到客人抽烟，会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神色。
“所以我想问你，要不要换个地方打工？”路杉很平静地建议道，像是随口提起的。
陆从韫正好把空了的橙汁瓶投进垃圾桶里，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何，有点微妙的不痛快。
幸而是因为路杉一段话太长、分成了好几句开口，因为紧接着他又补充道，“我同学家在附近开了个农家乐，地方挺大的，也缺人帮忙，就是地方比现在去店里还要远——不过可以坐公交。你要是也想换个地方，等今天雨停了，我们一块去那个农家乐看看。”
陆从韫的重点完全错误，“……你打算带上我跳槽？”
路杉：“……”
但好像也没有说错，路杉点头，“算是吧。”
陆从韫：“我没问题。”
路杉：“好，他那儿除了地方远点，但工作应该会清闲点，就是客人要钓钓龙虾哈、吃饭住宿啊之类的，帮忙安排好，没事的时候就在旁边玩玩手机就行……”
陆从韫没有手机。
路杉的注意力也被转移，对陆从韫来历的好奇终于压倒了他一直以来控制自己不要多问的自制力。
路杉：“……你真的，完全不跟家里人联系吗？”
陆从韫看见路杉喝了一半、放在台面上的那瓶橙汁，眼神多停留了半秒。
路杉：“你喝。”
陆从韫拿起来喝了一口，“我妈在我小时候就生病走了，我爸也不怎么管我……这是我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是这么扯的，对吧？”
陆从韫不提，路杉也都忘了，因为当时根本就没当真。
路杉：“……好像是吧。”
陆从韫：“不是扯的，我妈早就走了，我爸正在下地狱的路上——他烟酒风流债全沾，不过早年命够硬，只是克妻克子，我妈三十多才生的我，直到这两年老头才来了现世报，已经没剩多少日子了，他那续弦也在盼他赶紧走呢。我家里情况略有点复杂，可以理解为……都不想让对方太好过。”
哪怕是亲父子，哪怕是枕边人。
路杉永远重点抓错，“是你继母……家暴你吗？”
“怎么会这么想？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在等……一个消息，不会太久的，”陆从韫竟然还笑，“实在不行，我可以给你打工啊，你将来升学工作当老板，反正你包吃包住，我可以在家替你照顾阿公阿婆小芝。”
路杉：……
本来他就是一家四口的支柱，莫名其妙现在又多养一个人，对方还是跟自己一个年纪的年轻力壮劳动力。
陆从韫以为路杉是无语了。
结果过了一瞬，路杉又道，“但你还是得上学啊，你成绩怎么样呢？你要不挂我家户口高考也行。那怎么也得开始攒学费了……”
陆从韫：“……”
陆从韫觉得“我是开玩笑的”这样的解释很苍白。
“别担心我。”
……同样很苍白。
*
上周出了一周差的副总Bruce在关了门、拉了百叶窗办公室里发火，而外面大办公室静悄悄的，所有人屏气凝神，很专注地听里面的人发火。
坐在办公室外面的都想听仔细点，究竟骂的是什么；而不太幸运的是，路杉本人正坐在办公室里，听Bruce朝同事发火。
但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Bruce发火并非因为哪个手下办了蠢事，毕竟谁还没办过几件蠢事呢，何至于大动肝火？
故而，Bruce发火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内斗失败了。
看这生气的程度，估计翻身也很难了。
路杉没进这家公司的时候，早就听闻过此地的内斗文化。只不过彼时他创业失败，情场又失意，只想随便找个地方全身心扑在上班和加班上。此地开出的薪资也算是令人满意，虽然也知道是精神损失费，到底还是接了下来。
他在Bruce手下做了几年，知道此人的能力是有的，但此时此刻的疲倦也同样是有的。
思绪就莫名其妙飘远，陆从韫当老板的时候也这样吗？想象不出来。
……他跟那些人斗来斗去的时候，也这么不体面吗？应该也不是一帆风顺的、肯定也有很烦的时候吧？
但这个人真的很爱装，越烦越爱装；而且年纪越大，好像越爱在自己面前装。
小时候分明也没这么爱装……
路杉莫名其妙想到了那天陆从韫那辆擦到底盘的跑车，觉得陆从韫那天开这车也莫名其妙，然后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他真的笑出声了，在Bruce发完一顿火，办公室里万籁俱寂的时候。
Bruce朝他投来一个眼神。
意料之外的，那个眼神很平静，并无愤怒与不悦。
路杉还没来得及做得出反应，放在桌上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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