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天干嘛呢？……认识这么久，好像还没见过阮昀舟上课的样子？
平时动不动就突然发疯，到课堂上应该会收敛一点吧？底下这么多学生呢，说不定可正经了。
季风越想越好奇，算算时间，这会儿阮昀舟的第一节课估计已经开始了，便收拾一下赶紧出门。走之前甚至还从客厅茶几上拿了本书，空手去听课总觉得有点不太像话。
隔着讲台，他只能看到阮昀舟穿着衬衫的上半身，今天是件白色长袖，扣子又是一路系到底。
背后的投影虽然都写的是中文，连起来却看得季风稀里糊涂的，只知道是在讲外国的画，还有雕像、小说之类的。别说，那画还挺好看，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颜色好看，画的那些人身材也很好。
可能这就是大师的画吧，看着确实舒服。
阮昀舟讲得也很好。季风其实不知道什么叫好和坏，但是阮昀舟讲的那些东西他能听得进去，大概就是在说，外国文艺复兴的时候，画的画和雕像都是在搞跟人有关的东西，什么爱情啦、命运啦，反正是在说人跟人之间的事。
在讲到那些大师的名字和作品时，偶尔能听到几个外文单词从阮昀舟嘴里蹦出来，发音缱绻黏稠，听着不像英语。
还怪好听的。他心想。课堂上的阮昀舟正儿八经是个老师模样，不会突然发疯，也不会突然冒出什么惊人之语。授课时口吻冷冷淡淡的，眼里根本就没有下面的学生，好像看不上任何人，唯一能稍稍令之动容的，或许只有投影上的那些大师们，还有大师们的作品。
那些爱情、命运，人跟人之间的悲欢离合，美好或者不美好的，浪漫的或者不浪漫的，残忍的、挣扎的、痛苦的，所有可被称之为艺术的东西，都在他眼里。
讲到某几处，阮昀舟会从讲台里走出来一点，手里拿着激光笔，打在后面的投影上。幻灯片的光漏进他的发丝间，季风忍不住追着一直看，那些光好像也会一并漏进阮昀舟的眼睛里，黑漆漆的眼眸有一瞬的亮意。
原来大学生每天都是这样的。季风心里轻轻一动。早知道当年就努力一点了，搞不好现在他也能坐在这里听课。
阮昀舟的两节大课中间是不休息的。但季风也没觉得煎熬，一直在看投影上的内容、听阮昀舟讲课，时间一下就过去了，都没什么感觉。
下课前五分钟，阮昀舟开始看手机时间。最后一分钟，他宣布下课，大家收拾东西，等外面铃响。
走廊上铃一敲，学生们乌泱泱全走了。只有季风坐在原位，他知道阮昀舟肯定会过来找他的。
“你怎么过来了？”
阮昀舟走到他面前，可能是教室里太闷，单手解开领口两粒扣子，季风又能看见里头那点风光了。
“来找你玩啊。”
季风撑着下巴仰头看他。
阮昀舟并没有像季风想象的那样，要说什么“我的课堂不是给你玩的地方”，只是有点局促又有点怅然似的，垂着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里挺无聊的吧。”
季风正要答，阮昀舟手机忽然响了。匆忙走远一点接起，回来告诉季风，可能要麻烦他再多等一段时间，院办那边有点事。
“我能跟你一起吗？”季风已经站了起来，“这里我也不太熟，你去办事，我在门口等你呗。”
美院办公室外面的走廊是半封闭的，靠近围栏就可以看到潞大校园内的景观湖，波光粼粼，视野很好。
季风看了两眼那个湖，也不知道是先有楼还是先有湖，这帮校领导们天天都能在这看风景，真会享福。
他转过身，靠着围栏玩手机，办公室里，那个领导的声音还挺大，他在门外就能听个大差不差。
“……阮老师，我也不是跟你危言耸听，就是提醒你一下，‘非升即走’这方面还是得抓点紧。这都一年了，级别都不打算动一动的吗？基金呢，有考虑申一申吗？”
“申请的材料我在准备，年底——不，明年年初，应该可以申。”
“那不就又是一年了？……这样吧，阮老师，我知道你自己有想法，我也只是跟你提个建议啊，你要不要考虑跟市美术馆联系一下，联合策一个展？你在这方面肯定有门路的嘛。当然，我只是建议！阮老师不要误会啊。”
“策展？——我，我考虑一下。”
“嗯，你得抓紧！知道吧。上刊几篇了？这个也得抓紧！要是在校期间没个四五篇中文核心，考核的时候我怎么给你加分呢？”
“……我，最近有两三个选题。我是有想法的，也写了一点东西。”
“对了，课时这方面你也要注意一下，这个学年就算了，下一学年，你要是级别往上走，就再开一门课吧。教学任务加加担子，多锻炼锻炼！争取冲一冲慕课，那个在考核的时候很加分的。”
“……好。”
“阮老师，我们对你都是很期待的，你可是王教授的高徒，愿意来到我们潞大，本来是很好的。但还是那句话，既然当时签的是‘非升即走’，阮老师，自己还是要多上心。”
“……嗯。”
阮昀舟从里面出来了。季风抬头一看吓了一跳，手机都放了下来。怎么了这是，刚刚进去还好好的呢，现在跟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嘴唇发白，没有一点血色了。
“他是不是挤兑你了。”
季风将阮昀舟拽到一边，低声问道。
“没有。”阮昀舟低着头。“是我太没用了。文章写不好，课也上不好。”
季风沉默片刻，伸手拨拉了两下他的额发，阮昀舟终于抬眼看人了，眉目间一片冰凉，看着丧气得很。
“别想了。”
季风就又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我带你兜风去，怎么样？”
“兜风？开车吗？……我都不知道你有车。”
“不是，我前天跟朋友借了辆车，你绝对没见过。”
季风搭着他的肩，满面都是笑模样。“接下来还有事没？有事办事，要是没有，你就跟我走吧！”
潞大校园北门的临时停车区，此时此刻，停着一辆机车。重型机车。
金属车身，线条流畅，喷绘着一些枪与玫瑰之类的图案，看着就酷炫极了。停车区里要么就是学生的自行车、小电驴，要么就是外卖员的电车。就这么一辆重型机车，鹤立鸡群，很骄傲地立在那里，威风凛凛，非常扎眼。
不管懂不懂车，任谁路过都得忍不住瞅两眼。
季风将头盔往阮昀舟头上一扣，长腿一迈翻身上车，勾了勾手，示意他坐上来。
阮昀舟捧住头盔慢慢调整好位置，他还从来没有坐过机车呢。
“哈雷的戴纳，帅吧？”
季风屈着指节一敲车头，扬起一个轻快的笑，“朋友喜欢得不得了，我好不容易才借出来的。”
头盔下面，阮昀舟也跟着轻轻笑了笑。
“嗯，是挺帅的。”
等他上了车，季风自己也戴好头盔，油门一拧，在旁边几名学生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只在门口时短暂地停了一下，掀开挡风，对传达室里的保安大叔大声道：“谢了叔！我接到阮老师啦！”
保安大叔看着车上的两人，都不知道为什么笑，总之是笑着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吗？”
再有一个坡道，就要进主路了。季风的声音被压在头盔里，音量很大，听起来却有些闷。
阮昀舟便也提高了音量，问他：“准备什么？”
“坐稳了！抱紧我！”
季风大笑，加大油门，整台车如离弦之箭，沿着宽阔的主路，向远处疾驰而去。
一瞬间，巨大的推背力几乎要把阮昀舟掀下去。他什么都不敢想了，手上必须要很用力、很用力地扣住季风的腰，才不至于被那股巨力带走。
仿佛迎面是滔天巨浪，狂潮汹涌之间，只有季风是定海神针，紧紧抱着，就不会迷失。
也仿佛剧烈的台风正吹拂过他的全世界，所有顾虑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只有向前，不断向前，风平浪静的台风眼里，身前的这个人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我们这是去哪？”阮昀舟大声喊。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去个没有人的地方！”
下穿隧道里，对向来往的车很少，季风的速度更快了。
穹顶与两边的路灯在两人身周流丽变幻。狂风呼啸、光影摇乱间，阮昀舟甚至在想，时间就此停留在这一刻好不好？哪怕现在他们两个就这样死在一起，那也很好。
不用天崩地裂，也不用海枯石烂，只是他们两个人就够了。
那样的话，死亡和爱情，就可以一起永恒了。
【作者有话说】
阮老师身上自毁倾向还蛮严重的（。
第27章 逃离象牙塔
道路在郊野中蔓延。
车速降了下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季风说你别抱那么紧了，可以试着稍微松一点，手伸出去，能摸到风。很爽的，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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