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蹉跎,也没有时间挥霍,他要顺利毕业,然后顺利就职,六年内评上副高成为副教授,再评上正高成为教授,写专著、写论文,上刊发表带项目,基金策展学科奖。
人文学者就是跟文字打交道,有一段时间,他看到文字就会吐,任何文字都是。
走在这条正确的道路上,他就像一个被拧紧的发条,只能全力奔跑,生怕错漏一秒,贻误半拍,轮盘赌后的左轮就会开枪。
他永远记得,小时候跟着父母在京师大的校园里散步,迎面遇到父母的熟人与同事,对方是个慈眉善目的阿姨,笑盈盈地看着他说:小舟长这么大啦?看着就聪明,更像你啊梅老师。对了,打算以后送他去哪所高中啊?就考咱们本校吧,诶梅老师,就读你的历史系怎么样?子承母业嘛!
那时候的他才小学一年级。就已经活在一套被精心确定好的目标体系里,没有人关心他到底能不能达到,因为他被默认了,一定会达到。
他在这样的目光和体系中活了很多年,到他看见文字就会吐的那一天,他心想,自己好像真的不是这块料。
他要离开京城和杭城,去别的地方。
于是在完美和正确的道路之外,他选择了第三个答案:去潞城。潞大给他开出了相当优厚的条件,而且表哥谢重山也在这里,比起父母,他更愿意跟表哥待在一起,至少在他从窗台上爬下来的时候,谢重山会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梅燕只会问他几月答辩,毕业考虑好去哪个学校了吗。
那个瞬间,他心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不及细想,便倏然滑过。
他也不敢细想,父母是不是其实没有那么爱他。
“……我一直觉得,他们对我会很失望。我像一个逃离战场的懦夫,没有勇气面对那些难关。”
阮昀舟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也逃离了他们。我是背叛他们的人。”
季风在一边静静听着,不知不觉,眉头紧皱。明明是在说从小到大,这一路走来发生的林林总总,阮昀舟却很平静,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一样。
他听到阮昀舟说曾经徘徊在深夜的北湖边、不止一次爬过窗台,还有生着病抱着自己画到一半的画,在房间里昏睡一天一夜都没人过问一句,所有的这些,无不让他心里揪成一团,难受得要命。
可叙述者阮昀舟却不以为意。
季风不知道这种超然和疏离是从何而来,他只觉得阮昀舟有些过于冷淡了,到了冷酷和残忍的地步,漠视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而他现在只想抱住阮昀舟,然后亲亲他的眼睛。
阮昀舟说完那些话之后,沉默了很久。忽然很小声地问:“季风,我真的很懦弱很没用吗?”
“可我要付出很大很大的努力,才能做得跟别人一样好。我也努力了啊……我没有对不起他们吧。”
季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便温声不断重复着,说:“没有……你很厉害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说着想了想,问阮昀舟:“非要说的话,你跟他们在一起,开心的时候多,还是不开心的时候多?”
阮昀舟又是沉默很久,像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承认:“……不开心的时候多。”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你在潞城上班,以后都不用跟他们在一起了。你过你的,他们过他们的,爹妈也没法帮小孩过一辈子,自己的日子还不是得自己过?开心点,向前看,别总纠结什么对不起,你对得起你自己就好。”
阮昀舟点点头,嗯了一声。
季风伸手捋了两下阮昀舟散乱的头发,终于还是没忍住,按着他的肩,轻轻去吻他的眼睛。
眼角湿漉漉的,像有一些水渍。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景区,陌生的角落。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有人在乎他们。
他们在不知名的树下接吻,拥抱着,十指紧扣。风将路灯的光吹散,从树影中细碎着摇乱下坠,枝叶间有不知名的微弱虫鸣。
寂静浓夜中,季风听见了自己,和阮昀舟,仿若同频共振的心跳声。
他愿意倾力去爱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改编自汪曾祺名篇《翠湖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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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最喜欢的一个吻之一。
被优绩主义PUA一生的东亚人……
第43章 滇行散记
阮昀舟有一个同事,季风还蛮有印象的,就是上次在教师公寓搬家,楼下跟他俩搭话的那一位。
她姓黄。阮昀舟说。我们之前有一点冲突。
季风一听还有这种事,催着他讲,听完前因后果不禁一阵沉默,这个黄老师嘴太碎,喜欢背后嚼人舌根,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阮昀舟对这件事的态度和处理结果实在是稀巴烂,黄老师会在职场里碰上这么一位哥,也是算她倒霉。
阮昀舟的傲慢已经是一种漠然的本能,他连自我都看不上,更不可能看得上别人了。
你跟她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啊。季风说。她有没有抢你晋升机会?给你下绊子?不让你往上爬?
阮昀舟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跟她没必要闹这么僵,人家还主动请你吃饭呢,态度挺好了。你总跟她摆架子,她误会你特记仇怎么办,那往后才是真糟了。你还要在学校里混的,多栽花少种刺嘛。
其实阮昀舟就是很记仇。但他听季风絮絮地说了这么多,就没吭声,心想:他是真为我着想的,他很在乎我。
想到这里就有些暗暗的高兴。
季风会这么问,是因为他们出来玩了两天,黄老师时不时就会跟他们搭话。她也带了家属,是她老公,后者是个律师,说话做事都很精明,甚至于有些圆滑世故。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事黄老师同样告诉过她老公,夫妻俩一路上都挺照顾阮昀舟和季风,搞得季风有点懵,不知道要怎么相处才合适,所以有此一问。
搞明白前情往事,季风就放得开了,那夫妻俩过来搭话,偶尔递点吃的,季风也投桃报李,路上看到喝的会算夫妻俩一份,一来一往,渐渐就熟了。
黄老师是研究地方民俗与民间艺术的,滇东北一行会经过不少古城与古镇,主要就是看这些地方的人文风貌。她给自家老公分享路过的古民居檐角上的花纹装饰,说这是什么朝代什么民族的特色纹路,打眼一瞥季风在边上听得云里雾里,干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两人细细说了一遍。
她在教学方面很有心得,没用多少高深复杂的词语,季风全都能听懂,溜达回去找到阮昀舟,很兴奋地跟阮昀舟再讲一遍。后者一听就知道季风这是上哪补课去了,不用问,肯定是黄老师的民俗学小课堂。
当下幽幽地说:她说的那些我也知道,来之前我做过功课了。
季风啧了一声,掐了一下阮昀舟的腰。
怎么那么酸啊你?我又没说你不好。
那你怎么只听她讲,还走这么快,你慢点走,我也能给你讲。
……我听两遍行不行?我脑子笨,得多听几遍才能记住。季风拽着阮昀舟的胳膊,带着他加快了步伐。诶呀快走吧,就剩咱俩了。
到下一处景点,黄老师主动跟阮昀舟聊起这边古村落中散落的壁画,那律师就站到季风边上,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说着还给他递了张自己的名片。
季风伸手接过,往兜里一揣,说也没干什么,打工的,到处跑跑。
律师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理解了还是跟季风客气,说:那就是自己做点小生意!不错啊。我们所在民商口这块,潞城里口碑很好的,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季风心想有问题找你那不就是惹上官司了吗……还是别找为好吧。嘴上说好的好的,一定一定。对了,你们平时是不是很辛苦啊?
哈哈,还好!干这行的,就赚个辛苦钱……
那边阮昀舟跟黄老师正说着话,一扭头发现季风跟那个律师越说话挨得越近,呆了一下,黄老师上一句还没说完,下一秒身边人没了。
“季风!”
“啊?”
季风被他拽个趔趄,有些不明就里。“怎么——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没有。”
阮昀舟都把人拽到身边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实在很难解释。律师在边上看得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在两人中来回游移,很贴心地没有说什么,冲季风笑着点了点头,身子一转,找自家老婆去了。
律师一走,季风终于回过味来,敢情这人又在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飞醋。周围都是人,他将脸一沉,没有当场发火,等转到了个没人的角落,瞬间换了副面孔,瞪着眼问阮昀舟脑子里除了那点情情爱爱,能不能再装点别的,什么醋都吃,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还是要过的。”阮昀舟小声说。“我错了。刚刚就是突然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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