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季知礼回去的路上,季风一眼手机都没看。
他知道自己的电话肯定要被打爆了。当然不是季常青,堂哥对他还是放心的,不放心的另有其人。
其实昨晚他的手机就已经响个不停,所有来电全部来自阮昀舟。他一个也没接。懒得接。就算他把事情跟对方讲得再清楚,只要他消息少回一句,阮昀舟就会一直给他打电话。
更不要说今天一天他带着季知礼在外面疯玩,哪有空给阮昀舟回那么多消息。
到季常青家里,堂嫂给他开的门,一看见自家儿子,眼泪瞬间涌出来,却先举起巴掌,在季知礼屁股上狠狠打了几下。
打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儿子一把搂在怀里抱起来,跟季风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的。季风没太在意,里屋的季常青听到动静出来,脸上亦是喜怒交加,正想也对自家儿子说点什么,季风没让他开口,抓着季常青的手腕,直接又拖回了里屋。
“小礼跟我说,要带他去游乐场是你之前答应好的事。是不是这样?”
“……是,但是我当时以为他这次肯定能考第一,所以我才——”
“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答应?”
季风陡然拔高音调,说完这一句,发现门没关,一甩手,砰得一下关上了房门。
“你既然说好了带他玩,那就一定要做到!没考到第一名就不能玩了?你自己小时候都不是天天考第一,凭什么要求他啊?”
季常青突然被弟弟骂了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明知道这事说到底确实是自己不对,仍还嘴硬道:“我又没说不带他去……我说了不带他去了吗?当时我就多讲了他两句,谁知道他现在气性这么大?我自己的小孩我还说不得了!”
“那你为什么非要讲那两句?!小礼根本考得也不差!到底怎么才算好,必须得是全年级第一吗?那其他小孩怎么办,第一名只有一个,考不到第一,难道其他人直接去死吗?”
季风停了停,发觉口不择言了,对着自己右脸来了一巴掌。打完又接着道:“……而且就算他这次考差了,考成个倒数,他就不是你小孩了?有必要搞成这个样子吗?”
“什么叫‘搞成这个样子’?他这样是我造成的?……行,他这样都是我造成的,行了吧!我就不该花钱给他找辅导班,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给他请家教……都成我的错了!不管他考多少分,反正一点没错!”
“你干嘛要讲这么极端啊?”季风心里那点火气原本只是个火苗,现在听到季常青这一番话,渐渐窜成了冲天大火。“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礼都离家出走了,咱们不能讲讲道理吗?”
“那是因为他不是你儿子!”
“……”
“你懂什么?你又没结婚!谁带小孩学习都会崩溃的,还讲道理?他以前皮成那个样子跟我讲道理了吗?现在好不容易听话一点了,你跑过来跟我说要讲道理,那我也跟你说了,学习成绩好,就是最大的道理!”
“……”
季风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话可说。
他想自己真是一错再错,开始错不该把阮昀舟介绍给季常青,现在错不该跟季常青争论这些东西。
有什么好争的?季知礼又不是他儿子。跟小孩的亲爹在这里争,有用吗?
季风颓然低头,默默拧开了房门把手。走出去两步,很快回返,对季常青道:“阮昀舟以后不会再给小礼上课了,你另请高明吧。”
说完扭头就走。
季常青在后面一愣:“什——啊?为什么?是阮老师跟你说的?”
季风的声音已经在大门外了:
“是我说的!”
从季常青家里出来,到回抱月居之前,季风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一直反复不断地告诫自己,他一定一定,不能迁怒阮昀舟。
他很清楚,这件事最开始错在自己,其次错在季常青;阮昀舟在这期间做错了零件事。而且无论如何,季知礼的成绩提升得那么快,阮昀舟的教学方针和为之投入的时间、精力,功不可没。
他明明就知道阮昀舟是个什么样的人、拥有着怎样的出身和背景,还非要介绍给季常青,造成今天这一切,全算他活该。
——想是这样想的,到家跟阮昀舟说了没两句,季风心底的火气又忍不住往上窜。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可以这么无动于衷?
一个孩子的未来本应有着无限可能,现在渐渐被他亲手捏塑成特定的样子,他却还能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不用教’,就是你以后都不用再给小礼上课的意思。本来也是耽误你搞研究,你最近不是忙着策什么展、什么项目的吗?省点时间多休息休息吧。”
“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阮昀舟犹有不解,“课不是上得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啊?他都离家出走了,这叫好吗?!你一个、我哥一个,怎么都跟没事人一样?你们就没想过万一孩子丢了或者出点什么事……真要是出事我都不敢想!”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这个决定有些草率了。你征询过知礼的意见了吗?”
“他能有什么意见?他的意见就是不想学习。”
“那就还是没有问过知礼的意思。”
阮昀舟很平静,“我想,你不能剥夺知礼受教育的权利吧。”
“……”
季风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平白无故,头上怎么突然多出一顶大帽子啊?
“你是在说我——不让他受教育?”季风气笑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阮昀舟,脸上的笑容变得很难看。“行,我今天就把话跟你挑明。我那是不让他受教育吗?我就是不想让他受你的教育!你的教育有问题——听懂了吗阮昀舟?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阮昀舟有些惊讶似的,瞳孔都放大一圈,毋宁说是惊讶至极,怔愣原地,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觉得你是大学老师,就一定教得都对吗?还博士,博士有什么了不起的?小礼离家出走,不就说明你教得有问题吗?还跟我犟,要是没问题,他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我是在给知礼选择。”
阮昀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吐出一口气,再也无法维持平静,颊上一抹飞红。“我觉得孩子也是人,那我就要给他平等选择的权利。他愿不愿意来上课,要由他自己来决定。”
“小孩就是小孩!是,你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大人,可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吗?你嘴上说什么给他选择,什么权利这那的,其实就是根本没得选!他那一点点大的脑子,还不知道有没有核桃大,能跟你一样想那么多吗?你只是在表面上抬高他的地位,好让他能够顺理成章地被你架起来、被你控制!”
季风的声音越来越大,余光瞄到手边就是餐桌,话至激动处,不觉用力一拍桌面。
“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样,想玩就玩想闹就闹,这才是小孩,而不是连童年都没有,生下来就去做大人!”
阮昀舟被那一下拍桌惊得微微后仰,想要反驳,不防季风最后忽然来了一句:
“你自己没有童年,就也不让小礼有童年?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耻吗?”
“……”
这话一出,两个人同时一愣。
季风很快反应过来,靠近了一些,抓住阮昀舟的手腕轻声道:“对不起,我、我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阮昀舟只觉心底一阵钝痛,却辨不明原因,眉目皱了一下,想要说话,发觉自己连呼吸牵动都会痛。
他还来不及体察这份微妙的痛楚,嘴上已经回道:“可是你这样放纵知礼,只会害了他。一个孩子成绩不好,能有什么出路,这个问题你想过吗?潞城的教育资源本来就一般,想要上一个好大学,只能去上市重点,不然他拿什么去高考?除非出国……我想这笔开销,以你堂哥家里的经济水平,是很难负担得起的。”
季风松开了手。
“……我只想过,就算是放纵,也比真的逼死他要好。”
“你为什么要预设一个最糟糕的结果?自我恐吓?”
“死就是最糟糕的结果了?你不是不怕死吗。对你来说,成绩不好才是最糟糕的结果吧。”
季风退了两步,上下扫了一遍阮昀舟,慢慢笑了一下。
“我就是你说的那种成绩不好的人。我没考上大学,我没出路。阮昀舟你是不是——其实一直特别看不起我?连我们一家人你都看不起?你只是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都这么想吧?”
阮昀舟伸出手:“季风……”
“别碰我。”
季风又退两步,咬紧牙关,第一次,在这个金光闪闪的高知面前,生出巨大而无力的自卑。
他想这是怎么回事呢,不是早就知道这人什么样吗?阮昀舟不是一直就这么个东西吗?也许——也许是平时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收敛着吧,收到现在,总有收不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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