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站在房间中间,看着那张床。
那床很大,能睡下三个人。
被子和枕头都是新的,蓬松柔软,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我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对。你的床,你的房间,你的家。”谢时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以后不用睡稻草了,也不用跟我挤一张破木板了。”
他说完这句话,以为望山会高兴。
可望山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看着那张床,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种很不真实的茫然,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
“怎么了?”
“太大了。”望山轻声说。
“什么?”
“这张床。”望山说,“太大了。”
谢时也愣了一下,然后他懂了。
这个人睡了一辈子破木板和稻草堆,他根本不习惯这么大的床。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在山里的那些夜晚,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得翻不了身的破床上,身体贴着身体,呼吸缠着呼吸。
那时候很苦,可他们不觉得苦。
因为冷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抱着你。
做噩梦的时候,有人在耳边说“我在”。
谢时也靠在门框上,喉咙有点发紧。
他想说“那你来我房间睡”,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他想说“我陪你”,又觉得矫情。
“那你想睡哪儿?”他问。
望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客厅的沙发边上。他看了看那张沙发,又看了看谢时也。
“这里。”
“沙发?”
“离你房间最近的地方。”
谢时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咬了咬嘴唇,骂了一句“傻子”,然后转身去了自己房间。
出来的时候,他抱着一床被子扔在沙发上。
“今晚睡沙发可以。”他说,“但这不是长期的。你得慢慢习惯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我们不是在山里了,这里很安全。没有赵老六,没有贩子,没有人会半夜冲进来抓你。你是安全的,明白吗?”
望山点了点头,可他看着那张沙发的眼神,还是比看着那张大床要安心得多。
晚上,谢时也下厨了。
他做了一桌子菜——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排骨汤。
每一道都是他最近新学的,练了很多遍。
番茄炒蛋的番茄没有糊,排骨的颜色还算正常,汤稍微咸了一点但能喝。
望山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看了很久。
“怎么了?”
“你做的?”
“废话。不是跟你说了吗,等你出来我给你做饭。”谢时也把筷子递给他,“尝尝。”
望山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慢慢嚼。
然后他又夹了一块排骨,喝了一口汤。
他每样都尝了,然后把每样都吃了很多。
“怎么样?”谢时也紧张地问。
“好吃。”望山说。
谢时也松了口气,然后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嚼了嚼,他的脸皱起来,糖放多了,有点甜过头了。
“这哪里好吃了,这么甜。”
“好吃。”望山又说了一遍,然后继续低头扒饭。
谢时也看着他把所有菜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汤汁都用饭拌了吃掉。
他忽然想起在看守所里,隔着玻璃,望山说的那句话——“你做的饭,我会吃光的。”
这个人说话算数,从不食言。
吃完饭,望山主动去洗碗。
谢时也想拦,又想起望山做饭洗碗干了二十年,自己拦他反倒矫情,就没说什么。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望山站在水槽前,低头认真地冲洗每一只碗。
水声哗哗的,洗洁精的泡沫沾在他手指上。那双手还是那么粗糙,全是老茧和伤疤,可洗起碗来格外灵活。
他洗完了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洗干净晾好。
“你放着吧,有洗碗机。”谢时也说。
“没事。”望山说,“我做惯了。”
谢时也看着他,心里有点堵。
他想说以后你不用做这些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也许对望山来说,做这些事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踏实。
让他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觉得有用,觉得不是在白吃白住。
“行。”谢时也说,“那以后你洗碗,我做饭。”
望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夜深了,谢时也洗完澡出来,发现望山已经在沙发上躺下了。
他没有换睡衣,还是穿着白天那件卫衣和裤子,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
沙发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他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把身体蜷成一团。
就跟在山里的时候一样,永远占最小的位置,永远不碍着任何人。
谢时也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
客厅的夜灯开着,昏黄的光落在望山的脸上,把那些浅浅的疤痕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他伸手想把被子拉高一点,手刚碰到被角,望山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警觉而清醒,像是一头随时准备逃跑的野兽。
但看清是谢时也之后,那警觉就慢慢消退了,重新变得柔软而平静。
“吵醒你了?”
“没睡着。”
“认床?”
“不是。”望山说,“太安静了。”
谢时也懂了。
山里虽然偏僻,但从来不安静。
风声、鸟叫、虫鸣、溪水声,什么都有。
而这里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要不要开窗?”
“嗯。”
谢时也去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夜风钻进来,带着外面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他走回来,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
“进去点。”
望山愣了一下,然后往里挪了挪。
谢时也掀开被子,躺到了沙发上。
两个人挤在那张不算窄但绝对不算宽的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腿贴着腿,就跟在山里那张破木板上一样。
谢时也的脸对着望山的后脑勺,能看见那道新缝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
他伸出手,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伤疤。望山的肩膀缩了一下。
“还疼吗?”
“不疼了。”
“以后不许再干那种事。”谢时也的声音闷闷的,“不许再捡石头去跟人拼命。不许再让我闭上眼睛数到一百。”
望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如果还有下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谢时也咬着嘴唇,呼吸变重了。
他想骂他,可他发现自己骂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这样做。
“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嗯。”
“我在骂你,你嗯什么嗯。”
望山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又微微弯了一下。
谢时也靠过去,额头抵在望山的后颈上。
他闭上眼睛,闻着那股熟悉的干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这一刻,沙发很软,被子很暖,身后是S市璀璨的夜景。
可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间破土房里,两个人挤在一床旧棉被下面,用彼此的体温熬过了最冷的冬天。
“望山。”
“嗯。”
“明天我们去办身份证。”
他感觉到望山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在黑暗中那只全是茧子的手慢慢伸过来,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好。”
一个星期后,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
谢时也动用了全部的资源,找律师确认身份认定的程序,联系当地派出所开证明,甚至请了专门的户籍顾问来处理这件事。
望山的情况很特殊,无父无母,无任何身份记录,只有一个自己起的名字,在法律上几乎是个不存在的人。
但谢时也铁了心要办成这件事,他说,哪怕让我把谢氏集团卖了,这个身份证我也要办下来。
最后,经过层层审批,户籍部门终于通过了望山的身份认定。
他可以拿到一张合法的身份证了。
拍身份证照片那天,谢时也让望山换了衣服。
第一件是白衬衫,谢时也说太正式了,像拍遗照。
第二件是灰色卫衣,谢时也说太休闲了,不够精神。
最后他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让望山穿上,又用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饱满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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