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好看。”他说。
望山站在镜头前，表情有点僵硬。
他这辈子没拍过几次照片，上一次是很多年前，一个来山里采风的摄影师，看他站在山崖上采药，给他拍了一张。
那张照片后来也没给他，所以他不习惯镜头。
他的眼睛不知道看哪里，手不知道放哪里，整个人像一块被摆在聚光灯下的石头，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自在。
谢时也站在摄影师后面看着他，忽然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望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那是因为看见喜欢的人出丑而忍俊不禁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微微起了细纹。
“咔嚓。”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照片出来了。
望山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头发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抹笑。
跟以前那个在山里劈柴采药的野小子判若两人。
他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捏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捏坏了。
“怎么了？”谢时也凑过来看。
“第一次。”望山说。
“什么第一次？”
“第一次有照片。”
谢时也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这个人活了二十二年，连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都没有。
唯一的照片是他妈留给他的那张黑白照，那是他妈的，不是他的。
而这张身份证照片，是他人生中第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
他站在照相馆门口，阳光照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反射出微微的光。
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兜里，按了按，确认它在那里。
“走吧。”他说。
几天后，身份证做好了。
谢时也开车带着望山去派出所领。
那张小小的卡片递到望山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因为这张卡片太轻了，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可它承载了他二十二年的人生。
他低头看着身份证，上面有他的照片，他的名字，还有一串十八位的数字。
那是他的身份证号，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证明。
“…望山。”谢时也站在他身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
“以后你就叫谢望山。”
望山抬起头看他，眼中有不解。
“谢时也的谢，望山还是那个望山。”谢时也说。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可他的耳朵红了，眼神也飘向了别处，假装在看墙上的宣传画。
“我爸说，人要有姓。你是孤儿，没有姓。那就姓谢吧。”他顿了顿，“跟我姓。”
他不敢看望山的眼睛。
他怕那双眼睛里的光太亮，会让他控制不住。
他已经很久没哭了，不想在派出所里丢人。
望山低下头，看着身份证上的名字。
现在那上面已经不是“望山”了，是“谢望山”。
谢时也的谢，望山还是那个望山。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在了骨头上。
“喜欢吗？”
“嗯。”
“那走吧。”谢时也转身往外走，耳根还是红的，“回家。”
谢望山跟在他身后，走出派出所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空很蓝，跟他山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山里的天是窄窄的一条，被两边的山峰挤得只剩下巴掌宽。
可这里的天很宽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谢时也走到车边，回头看他。
阳光在谢时也身后铺开，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微微眯起眼睛的样子很好看。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车钥匙，像一整个世界的入口。
“愣什么？上车啊。”
谢望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阳光下那个人。
他把身份证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里，按了按，确认它在那里。
然后他迈开腿，朝那个人走了过去。
他的眼睛里是再也藏不住的光。
走了二十二年，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第10章 终章 山与海
六个月后。
一大早，谢望山就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谢时也在卧室里来回穿梭，衣柜门大敞，床上堆了七八件衣服。
他手里拎着一件冲锋衣，又拎起一件防晒服，左右对比了半天，然后把两件都塞进了行李箱。
“你干嘛呢？”
“收拾行李！”谢时也头也不抬，“明天出发！”
谢望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谢时也现在收拾行李已经很熟练了——衣服卷起来放，节省空间。
洗漱用品单独装一个袋子，鞋子套上鞋套再放进行李箱。
这些东西都是这几个月里一点一点学会的。
“你笑什么？”谢时也抬起头瞪他。
“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你跟我说没笑？”
谢望山走过来，蹲在行李箱旁边，把里面乱塞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叠好放进去。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做起这些事来出奇地灵巧。
谢时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撇撇嘴：“你弄吧。”
他坐在床上，看谢望山收拾行李。
六个月的相处，谢望山胖了一点，脸上的棱角不那么尖锐了，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肌肉线条比在山里的时候明显了一些。不是因为这几个月他跟着谢时也到处跑，爬山、骑车、远足，不知不觉就壮了。
谢望山现在已经是谢时也的“正式保镖”了。
虽然谢时也根本不需要保镖，但他依然把这个名头挂在嘴边。“这是我保镖，”
他逢人就介绍，“山里练出来的，一个打十个。”
谢望山每次听他这么说，都只是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嘴角微微弯着。
谢望山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
“就这些？”
“就这些。”
谢时也看着那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
城市的天空总是这样，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云。
“明天就能看见海了。”他说。
“嗯。”
“你第一次看海，紧不紧张？”
谢望山想了想：“有一点。”
“紧张什么？海又不是老虎，不咬人。”
“不是怕海。”谢望山说，“是怕……跟你一起看海。”
谢时也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怕太高兴了。”谢望山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认真，“怕高兴过头，醒来发现是做梦。”
谢时也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伸出手，在谢望山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疼不疼？”
“疼。”
“那就不是做梦。”
谢时也的手还停在他脸上，指尖慢慢从他脸颊滑到下巴，然后收回来。
“早点睡。”谢时也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明天要开很久的车。”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望山还站在原地，手指按在被掐过的脸颊上，低着头嘴角弯着。
那个笑容很浅很浅，可他整个人都因为这个笑容亮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他们出发了。
车开出了S市，上了高速，一路向东。
谢时也开车，谢望山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看更远的地方。
看天边那一条渐渐亮起来的光带，看路尽头越来越开阔的视野。
谢时也偶尔转头看他一眼。
每次看，谢望山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望着前方，迫不及待想看到什么。
开了四个多小时。
导航说“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谢时也明显感觉到谢望山的身体绷紧了一些。
他把车停在一个滨海停车场里。
车停稳之后，两个人同时解开了安全带，但谁都没有先下车。
谢时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外面是铺天盖地的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和潮湿的水汽。
谢望山也推开了车门。
他下了车，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是水泥地，往前走几十米，就是沙滩。
沙滩再往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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