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还挺能打。”赵老六笑了,“养不熟的小崽子,还是欠收拾。”
他弯腰去揪谢时也的头发。
然后他被人从后面勒住了脖子。
望山整个人挂在赵老六背上,一条胳膊死死勒着赵老六的脖子。他的手臂不粗,可力气很大。赵老六被勒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乱抓乱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矮壮男人和高瘦男人冲上来,拳头密密麻麻的落在望山身上。他不松手,他在用自己的全部力气,替谢时也争取哪怕一分钟的时间。
“跑。”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谢时也趴在地上,仰头看着。
他看见望山被打得几乎晕过去,可那条手臂还死死勒着赵老六的脖子不放。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
十二天前,他们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现在,这个穷小子在用自己的命护着他。
凭什么?
谢时也没有跑。
他从地上爬起来,从劈柴的木桩上捡起那把斧头。斧头很沉,他两只手才勉强握住。
“放开他!”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矮壮男人和高瘦男人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斧头。
赵老六也不挣扎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浑身发抖、却举着斧头的少年。
“你们再打他一下试试!”谢时也的眼睛通红,“我砍死你们!我真砍死你们!”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连嘴唇都在抖。他已经被逼疯了。
矮壮男人和高瘦男人对视了一眼。他们不是怕谢时也,是怕那把斧头不长眼。这穷乡僻壤的,真被砍了,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
“行,行。”赵老六从望山手臂里挣脱出来,揉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谢时也,“你们他妈有种。我看你们能躲多久。”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带着两个男人走了。
他们一走谢时也就瘫了,斧头从手里掉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不是英雄。
他怕得要死,刚才那一下,他差点就尿裤子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望山。
望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谢时也连滚带爬地过去,把他翻过来。
那张脸已经不能看了,全是血,肿得面目全非。
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鼻梁歪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身上更惨,棉袄被撕破了,棉花露出来,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望山?望山!”
谢时也拍他的脸,又不敢用力。他把耳朵贴在望山胸口,听见了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很弱。
他还活着。
谢时也深吸一口气,把望山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咬着牙把人往屋里拖。
望山看着瘦,可真拖起来死沉死沉的。谢时也拖了几步就摔了,爬起来继续拖,摔了好几次,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把人弄到床上,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接下来的事更麻烦。
他从来没照顾过伤员,他连自己的伤都是保姆处理的。可现在,这里没有保姆,没有医生,没有药箱。
只有墙角那碗绿糊糊的草药,和灶台上半锅凉透了的野菜汤。
谢时也去端了水来,找了块勉强算干净的布,给望山擦脸上的血。
他的手很笨,不是擦得太轻就是太重。擦到伤口的时候望山疼得眉头皱起来,可还是没醒。
擦完脸,谢时也又去脱他的棉袄,棉袄上全是血硬邦邦的,也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谢时也解扣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一半是怕的,一半是气的。
他气自己没用,气望山傻,气这操蛋的世道。
他把棉袄脱下来,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里衣也破了,能看见青青紫紫的伤痕,一道一道的,有些是棍子打的,有些是拳头砸的。
肋骨那一片尤其触目惊心,一大片淤青,都变成紫黑色了。
谢时也的手指悬在那片淤青上面,不敢碰。
“你他妈傻不傻?”他红着眼眶骂,“你逞什么英雄?你以为你是超人啊?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你护我干什么?”
望山当然不会回答他,他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谢时也把那碗草药糊端过来,用手指挖了一坨,往望山脸上的伤口抹。
这草药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敷上去凉丝丝的,血很快就止住了。
他抹得很仔细,一道一道伤口地抹,抹完脸上又去抹身上。手指碰到那些伤痕的时候,他自己的皮肤也跟着疼。
他想起自己脚踝上的伤,望山给他上药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心翼翼,怕弄疼了他。
原来被人小心翼翼对待,是这种感觉。
谢时也把望山全身的伤都上了药,然后给他盖上被子。被子还是只有一床,全盖在他身上了。谢时也自己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发愣。
入夜之后,望山开始发烧。
先是说胡话,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然后浑身开始发抖,牙关咯咯作响,嘴唇发紫。谢时也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望山?望山!”谢时也急了,“你别吓我!你醒醒!”
望山烧得浑身发抖,蜷成一团,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谢时也把被子裹紧,又把灶台边那堆干草抱过来盖在他身上。可他还是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冷……”他含含糊糊地说,“冷……”
谢时也咬了咬牙,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从背后抱住了望山。
望山身上烫得吓人,谢时也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能感觉到他每一根肋骨的形状。
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些骨头硌在谢时也怀里,像是随时会戳破皮肤露出来。
“你个傻逼,”谢时也把脸埋在他后颈,闷声骂,“你给我挺住。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望山听不见。
他烧了一整夜。
谢时也就这样抱了他一整夜。不敢松手,怕一松手这个人就没了。
他从小到大没对谁这样过,别人那些好都是有目的的。巴结他,讨好他,利用他。
只有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傻到什么都不图,傻到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凌晨的时候,望山的烧终于退了一点。他不再发抖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谢时也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
他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浑身都麻了。手臂麻了,腿麻了,腰也麻了。他轻轻地把手臂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灶台边。
天快亮了,他得给望山弄点吃的。
可他什么都不会。
他盯着灶台看了半天,泥糊的灶,铁锅,柴火,米缸。
这些东西他见过,但从来没碰过。
他不知道米要洗,不知道火要怎么生,不知道水要烧开才能喝。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开始学着望山的样子生火。
第一次,火柴划了十几根,柴火就是不着。
他不死心,把稻草塞进灶膛里,又划了一根火柴。
稻草着了,火苗窜起来,烧到了他的手指。
他烫得缩回手,稻草又灭了。
他气得一脚踹在灶台上。
“操!”
灶台纹丝不动,他的脚趾差点骨折。
第二次,他终于把火点着了。可米放进锅里,水放太多了,煮了半天还是一锅清汤寡水。
他尝了一口,半生不熟的,还有一股烟熏味。
就这种水平。
可望山需要吃东西。
他把那锅半生不熟的米粥端到床边,扶起望山的头,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
望山的嘴唇干裂起皮,粥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脖子里。
谢时也拿袖子给他擦,擦着擦着手就停住了。
他看见了望山锁骨下面的一道疤,那道疤很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边缘不整齐。一看就是旧的疤痕,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
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谢时也伸出手,隔着空气,虚虚地描了一下那道疤痕。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喂粥。但动作更轻了,更慢了。
下午,望山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伤成什么样,而是转头去找谢时也。
看见谢时也好端端地坐在床边,他才重新闭上眼睛,像是松了口气。
“醒了?”谢时也的声音哑了,眼睛又红又肿,“你他妈吓死我了。”
“你没事?”
望山的声音很虚弱,气若游丝,可这三个字却说得很用力。
谢时也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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