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关心自己。
“我没事。”谢时也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你他妈才是那个差点死掉的人好不好?你问他妈什么我没事?”
望山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笑就裂开了,渗出血珠。
“笑什么笑!”谢时也骂道,“丑死了。”
他扭过头,不让望山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过了几天,望山能下地了。
他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野草,看着蔫了,可只要缓过一口气,就又顽强地站起来了。他身上还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已经能劈柴了。
谢时也看着他劈柴,觉得这个人简直不是人,是野草变的。
野草是烧不死的,烧完了明年照样长。
可真正让他对望山改观的,是后来的事。
那天天还没亮,谢时也被自己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他咳得撕心裂肺,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浑身发冷。身上滚烫,可又觉得冷,冷得发抖。跟望山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他被望山传染了。或者是他们两个一起受了风寒,望山先发了,然后轮到他。
望山从灶台那边跑过来,把手贴在他额头上。
那只手凉凉的很舒服,谢时也不自觉地往那只手上蹭了蹭,像只小猫。
“发烧了。”
望山的声音听起来很沉,他转身去灶台那边,把仅剩的草药拿出来,放在锅里煮。然后端过来,扶着谢时也的头,一勺一勺喂给他。
药苦得要命。谢时也皱着眉头喝完,苦得直吐舌头。
“什么玩意儿,这么苦。”
“退烧的。”望山说,“多喝点,明天就好了。”
可第二天,谢时也没有好。
烧退了一点,但咳嗽越来越厉害。咳得脸红脖子粗,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
望山守在他床边,不断地给他换冷毛巾敷额头,喂他喝水,喂他吃药。
但草药不够了。
剩下的那点,只够喝两回。
望山没说什么,他把最后一碗药熬好,放在谢时也床边。然后他穿上那双破胶鞋,拿着一个布口袋,出门了。
谢时也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他出门的声音,想叫住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望山走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到天黑,他都没有回来。
谢时也躺在床上一会儿烧一会儿退,意识模糊的时候做噩梦,清醒的时候又担心望山是不是出了事。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望山跑了,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另一个说望山不会丢下他,他相信他。
他居然开始相信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天彻底黑了之后,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谢时也撑起身体,朝门口看去。月光下,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是望山。
他身上全是泥,衣服被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新添的伤口。
脸上一道血痕,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膝盖磕破了,裤子上一大片血渍。
可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
他走到床边把布口袋打开,里面全是草药,嫩绿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有些谢时也见过,有些没见过。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全部长在很高的地方,石壁上的崖缝里。
“找到药了。”
望山把草药倒出来,蹲在灶台边开始挑拣。
他的手上有好几道新伤,有些是划的,有些是擦的,有一道很深,还往外渗着血。
他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择叶子。
谢时也看着他,喉咙忽然哽住了。
“你……你他妈去哪了?”他的声音在抖,“你腿怎么回事?”
“滑了一下。”望山说得很平淡,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滑了一下?”谢时也盯着他膝盖上那团血渍,“你他妈从哪滑的?山上?石壁上?”
望山没说话,继续择草药。
“你是不是傻?”谢时也的声音忽然就崩了,“那药能值几个钱?你他妈要是摔死了,谁管我?”
他知道自己这话很自私,很混蛋。
可他控制不住,他太害怕了。害怕望山回不来,害怕自己一个人烂在这间破屋子里,害怕再也见不到那个沉默的拿命护着他的人。
望山停下手里的活,他抬起头看着谢时也。
“我小心着呢。”他说,“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死不了?你是有九条命吗?你他妈是猫吗?”谢时也越说越激动,嗓子都哑了,“你看看你摔成什么德性了!裤子全是血!万一掉下去了呢?万一我睡一觉醒来你没了呢?你有没有想过——”
他忽然住了嘴。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上一次哭成这样,还是他妈去世那年,那年他十三岁。
望山看着他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用拇指给谢时也擦眼泪。
可他的手太粗糙了,全是茧子,擦在脸上硌得慌。
谢时也的眼泪没擦掉,脸反而被蹭红了一片。
望山愣了一下,然后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
他的衣服比手还脏,越擦越脏。他有点不知所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笨拙,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安慰别人。
谢时也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就不想哭了。
他咬着牙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瞪着望山。
“药呢?还不熬去?”
“哦。”
望山转身去熬药,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火。
谢时也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人真是个傻子。
傻到为了一个陌生人,连命都可以不要。
傻到别人哭了一下,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就是这种傻,让谢时也的心律被打乱。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在他生活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精于算计的。
付出要有回报,投资要有收益,对你好是因为你有利可图。
他从小就被教育,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可望山推翻了他所有的认知。
这个人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家人,甚至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可他把自己仅有的一切全都给了谢时也。
不为回报。
只是因为看见了另一个被困住的灵魂。
那天晚上药熬好了,望山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谢时也。
他喂得很认真,每一勺都要吹凉了才送到嘴边,生怕烫到他。
谢时也安静地喝着药,没有再骂人,也没有再发脾气。
他只是看着望山,看着那张被新伤旧疤覆盖的脸,看着那双平静而专注的眼睛,看着那双满是伤口的手。
喝完药,谢时也往床里侧挪了挪。
“上来。”
望山犹豫了一下,脱了破胶鞋,小心翼翼地躺下来。他还是躺在床沿上,跟谢时也隔着一道巴掌宽的距离。
谢时也翻了个白眼,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把头枕在他胸膛上。
望山的心跳声传进耳朵,扑通扑通的,很稳,很有力。
“别多想,”谢时也闷声说,“就是冷。”
望山僵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把手臂环在了谢时也的背上。
他下巴抵着谢时也的头顶,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
谢时也闭上眼睛。
药劲上来了,他渐渐犯困意识变得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软软温温的,像是……一个吻?
他没睁眼。
他觉得大概是自己在做梦。
第4章 傻子
谢时也的烧退了之后,他们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谢时也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盯着望山看,看他劈柴时手臂上鼓起的青筋,看他蹲在灶台边吹火时鼓起的腮帮子,看他睡着之后微微皱起的眉头。他连睡觉都在皱眉,好像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望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说话更少了,做事更轻了,每次不小心跟谢时也对视,都会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那样子不像是在躲,倒像是在藏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们并排躺在床上。
屋子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屋里很冷,两个人隔着那道巴掌宽的距离,各自缩成一团。
谢时也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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