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当时觉得那人面熟，但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沈渡洲心里有了数。
他谢过阿婆，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废墟，他想起小时候在这栋房子里跑来跑去，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妈妈在后面喊他慢点跑。想起爸爸在客厅看新闻时打瞌睡、被妈妈用抱枕砸醒......
那些画面已经很模糊了，在记忆里一点点淡去。他以为自己永远忘不了的事情，原来也会慢慢忘记。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十二月二十号，顾承衍的公司出了一件事。他旗下一位刚签约不久的新人模特，被合作方的一个项目经理在饭局上灌酒，动手动脚。小姑娘吓坏了，回到公司哭着跟经纪人说了。经纪人当晚就给顾承衍打了电话。
顾承衍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项目经理叫什么？哪家公司的？”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去了那家公司，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总经理一开始还想打哈哈，“年轻人嘛，酒桌上难免热情一点”。
顾承衍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手机拿出来，播放了一段监控，那位项目经理的言辞和当事人的反应，清清楚楚。
总经理的脸白了。
顾承衍倒是没有提任何赔偿要求，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这个人，以后不要再让我在任何饭局上看到他。还有，你们公司和我们的合作合同，我会让法务重新审核的。”
他走出那家公司大门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下，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他想起沈渡洲说过的话
“你不可能在每个坏人动手之前都拦住他，但你可以在他们动手之后，让他们付出代价。”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上了车，开往医院的方向。
那天晚上回到医院，顾承衍坐在病房外面的凳子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沈渡洲注意到他眉宇间有一种很少在他面前所展现很的疲惫。
“今天的事不顺？”沈渡洲问。
顾承衍摇了摇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沈渡洲听完，没有评价，只是倒了一杯水递给顾承衍。
“那个小姑娘还好吗？”沈渡洲问。
“受了惊吓，但没出大事。”顾承衍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已经让人给她安排了心理咨询，这几天的通告也都推了，让她休息。”
沈渡洲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重新坐回床边，拿起一本《小王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顾承衍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渡洲低垂的侧脸，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让自己短暂地沉入一种休息的状态。
窗外的夜色很深，病房里只有床头灯柔和的光线。
十二月二十三号，冬至。
顾承衍从外面带了饺子回来。他特意问了护士站，知道医院食堂今天也供应冬至饺子，但他清楚食堂的饺子不好吃，去了一家他常去的老字号餐馆打包了两份。一份是猪肉白菜馅的，一份是三鲜馅的，装在保温盒里，打开盖子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珍贵。
沈渡洲看着那两盒饺子，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过节了，一个人生活的日子，所有的节日对他来说都变成了日历上普普通通的一页，没有任何意义。但顾承衍把保温盒放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双筷子，说“趁热吃”，他还是慢慢悠悠地接了过来。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汁水在舌尖漫开，烫得他微微皱眉。但他没有停下来，一个一个地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有让那股酸意涌上来，低下头，又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一点醋，慢慢地嚼着。
顾承衍坐在他对面，也安静地吃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折叠桌，桌上摆着两盒饺子、一小碟醋、两双一次性筷子。
窗外是冬至夜漫长而寒冷的黑暗，窗内是暖黄色的灯光和食物蒸腾的热气，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顿晚饭。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护士站的姑娘们在走廊里挂了一串彩灯，还在护士台上放了一棵巴掌大的迷你圣诞树，上面挂着亮晶晶的小球和金色的星星。有几个病人家属给护士们送了苹果，红色的包装纸包着，扎着金色的丝带，摆在护士台上，花花绿绿的一片。
沈渡洲刚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小护士立马叫住了他，笑嘻嘻的递给他一个用红色包装纸包着的苹果。“沈先生，圣诞快乐！这个给你和月月。”小护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清脆，像极了圣诞夜里的一串铃铛。
沈渡洲接过那个苹果，有些意外，他向来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善意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生硬。
他拿着苹果回到病房，把它放在月月的床头柜上。红彤彤的苹果在白炽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看起来新鲜而饱满。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个苹果看了一会儿，又轻声说：“月月，今天是圣诞节，有个护士姐姐送了苹果给我们，等你醒了，记得吃掉。”
但月月并没有回应。十二月二十八号，沈渡洲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下午，顾承衍有事外出，公司年底有一场重要的秀，他不得不去盯场。
病房里只有沈渡洲一个人。他坐在床边，握着月月的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病房。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去了医院后面的那棵大榕树下。那棵树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冬天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常绿的叶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树下有一张长椅，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沈渡洲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他轻轻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幅折得整整齐齐的画。他并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按着它。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了月月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叫哥哥的样子，父母最后的样子，周志远在路灯下那张忽然僵硬的脸，又想到了顾承衍站在他面前说“你做得很好”时眼底那片沉静的光......
未来月月醒了之后，他该怎么办。官司结束之后，他该怎么办。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他还能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去，上班，吃饭，睡觉，和人交往，过一种不再被仇恨和痛苦支配的日子呢？
他不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顾承衍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的西装外套上沾着秀场后台的彩纸屑，领带也被他扯松了，整个人带着一种高强度工作后的倦意。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沈渡洲正坐在床边，用小剪刀帮月月剪指甲。他低着头，动作很专注，侧脸的线条也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
“回来了？”沈渡洲头也没抬地问。
“嗯。秀结束了，效果不错。”顾承衍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床边，看着沈渡洲握着月月的手，小心翼翼地修剪指甲的样子，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顾承衍。”沈渡洲忽然开口，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嗯？”
“之前聊的跨年夜那顿饭，还算数吗？”
顾承衍愣了一下，快速说：“当然算数。”
沈渡洲轻轻嗯了一声，把月月那只剪好的手指轻轻吹了吹，放下小剪刀，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那说好了。三十一号晚上，我们去吃顿好的。”
“说好了。”顾承衍说。
十二月三十一号，傍晚六点。
顾承衍处理完公司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开车往医院去。路上有点堵，到处都是跨年夜出行的人群。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想着今晚该带沈渡洲去吃点什么，小洲最近瘦了太多，应该吃点暖和的东西，最好是汤类的，养胃......
他到医院的时候，六点四十分。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护士站的姑娘们正在装饰护士站，彩灯一闪一闪的，给这片常年沉闷的空间添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喜气。顾承衍和她们点头打了个招呼，走向月月的病房。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房间里的灯开着，窗帘拉了一半，监护仪还在正常运行，月月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渡洲不在。
顾承衍的目光扫过房间，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只有三个字，写得很快，笔画有些抖：
对不起。
顾承衍站在原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并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第52章
顾承衍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找到了沈渡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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