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洲的手机一直显示无人接听。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没有办法,他只好打开了手机上一个很少用到的功能——位置共享,其实那是很久以前他趁沈渡洲不注意时打开的,不过他没有告诉过沈渡洲,沈渡洲也从来没有问过,他又好像从来不知道。
屏幕上显示的位置,在老城区一片旧式住宅区里。顾承衍放大地图,看到那附近有一栋独立的小楼。
来不及多想了,他没有犹豫,转身下楼,发动车子。
一路上他开得很快,车载广播里在播放跨年特别节目,主持人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在倒数,“距离新年还有四个小时零七分钟”,那头又传来罐头笑声和彩带撕裂的音效。顾承衍伸手“啪”的一声把它关了,车厢里陡然静下来。
他把车停在距离那栋小楼大约五十米远的路边,他没有立刻下车,双手握着方向盘,车窗外的路灯昏黄,照着这条窄窄的老街,路面坑坑洼洼的。
他熄了火,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但他还是没有动。
现在他又要推开一扇门了。
他不知道门后面会是什么,但沈渡洲在里面......至于别的事,如果真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发生了,那也是之后再去面对的事。他必须先见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关上车门,朝那栋亮着昏黄灯光的房子走去。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湿滑,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门前,他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像是一直在等待什么人。
顾承衍站在门前,停了片刻。他在想,这门是谁留的,是沈渡洲知道他一定会来,还是沈渡洲根本不在乎谁来谁不来又或者,这门从一开始就没有关过,因为它不需要关呢?
顾承衍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客厅很小,家具陈旧,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灰尘气息。周志远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姿势扭曲,像是被人从背后袭击后倒下的。不过他的胸口还有起伏,应该是还活着,只是被打晕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倒在地上的周志远,扫向房间的更深处。
沈渡洲坐在客厅最远的那个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蜷起,双臂抱着自己的腿,像一个缩小了自己的大人。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幅画,画上是四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个巨大的、发着光的太阳底下。画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被反复展开又折起过很多次。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外套袖口上沾了一点灰。
顾承衍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先是确认了周志远的状态,呼吸正常,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昏迷。然后他直起身,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堵了整整一路,此刻才终于被释放出来。
他走过去,在沈渡洲面前蹲下来。
沈渡洲的眼珠动了一下,缓慢地聚焦在顾承衍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来了。”
“嗯。我来了。”
沉默了几秒。沈渡洲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幅画,画纸的边缘明显被他握得有些发皱。
“我在这里坐了一天。”他说,“我把他打晕了,太容易了,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我就在这里坐下了。我想,等他醒过来,我再动手也不迟。我有的是时间。”
他停了一下。
“嗯。然后我就一直坐到了现在。”
他其实并没有说中间那段时间里,他想了些什么。但顾承衍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深疲惫却不再疯狂的空洞,忽然明白了。
不是下不了手,是想清楚了。
“我一直在想,”沈渡洲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杀了他,会怎么样......”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画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我爸妈不会活过来。月月受过的伤害不会消失。我的人生……也不会回到从前。”他抬起眼,看着顾承衍,“但我还是我。我还有月月。我还……有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试探着伸出触角,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这样说。
顾承衍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渡洲攥着画纸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但在触到顾承衍掌心的温度时,微微松动了一些。
“你做得很好,小洲”顾承衍说。
沈渡洲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过了很久,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但那口气不再颤抖。
“我们回去吧。”他说,“月月该擦身了。”
顾承衍站起来,向他伸出手。沈渡洲握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麻,站定的瞬间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他没有回头看倒在地上的周志远,只是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们一起走出了那栋小楼。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很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缓缓飘落,像这座城市终于在年末的最后一夜,松了一口气。远处隐约传来欢呼声,已经有人在倒计时,在迎接新的一年。
沈渡洲站在雪地里,仰起头,让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像是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被风轻轻吻干了。
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片极小的雪花,将化未化像是镶了一粒碎钻,微微闪着光。整个人站在雪地里,衣服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黑发上也沾了些许,像是谁在他身上撒了一把细盐。他并不抖落它们,就那么站着,任由雪花一点一点地落下来,覆盖他,包裹他,好像这座城市的夜晚终于愿意给他一点温柔的对待。
“顾承衍。”
“嗯。”
“新年快乐。”
顾承衍看着他,雪花落在沈渡洲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在路灯下泛着光,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色也依旧苍白,但那种让人心惊又心疼的担忧消失了。
“新年快乐。”顾承衍说。,他伸出手,轻轻拂掉了沈渡洲肩上的雪。沈渡洲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手在自己肩膀上划过。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的方向。身后的雪地上,两行脚印并行延伸,偶尔交叠但又偶尔分开,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口袋里,那幅画静静地贴着沈渡洲的胸口。
沈渡洲没有回头。
他带着那块沉重的石头,继续往前走。石头还在,但他已经不再试图把它砸向谁的脑袋,或者绑着自己一起沉入水底。他只是带着它,一步一步,走向新年的第一缕光。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走廊里比平时安静许多,大部分病人和家属都已经睡了,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着什么。她看到顾承衍和沈渡洲一起走回来,抬头冲他们笑了笑:“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沈渡洲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推开病房的门,月月还躺在床上,姿势和他们离开时差不多。床头柜上那个红苹果还在,在夜灯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渡洲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住月月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轻。
“月月,”他轻声说,“新的一年来了。”
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平稳地跳跃着,没有变化。但沈渡洲没有松开手。他握着那只小手。
顾承衍站在门口,看着沈渡洲的背影。他没有走进去打扰他们兄妹,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守着。
窗外,新年的烟花在远处零星地升起,在夜空中绽开又消散,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昙花。雪还在下,把这座城市覆盖成一片柔软洁白的世界。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沈渡洲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月月的床边睡着了。他的脖子有些酸痛,手臂被压得发麻,他并没有立刻起身,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到月月的眼皮在轻轻颤动。
颤动太轻微了,像是蝴蝶翅膀在阳光下微微抖动,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渡洲立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月月的脸,生怕自己一动,那个细微的动静就会消失。
月月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皮才缓缓吃力的睁开了一条缝。
“月月?”他的声音抖了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一些,“月月,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月月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寻找声音的来源。她的目光还很涣散,没有焦点。
沈渡洲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握紧月月的手,把额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第53章
值班医生赶来的时候,沈渡洲已经退到了床边,把位置让给了医生。他站在角落里,医生用手电筒照月月的瞳孔,护士接着开始测量她的血压和心率,他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他能看懂了医生抬起头时嘴角那一丝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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