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笔只有两盒,轮着用。”
林越把蜡笔放在第一排桌角,他拿起一根白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画画。
“今天不上课了,教你们画画,画你们家,家门口,门口的路,路边的树,树下的狗,总之你想画什么画什么就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动笔,
“林老师,我们没画过画。”
“没画过?”
“没有。”秀兰摇了摇头,“没有多余的纸,也没有彩色的笔。”3
秀兰第一个开口,她是春梅的女儿,九岁,缺了两颗牙,应该还没过换牙期,还有一个哥哥,叫小军,林越是后来才对上号的,不过第一次见到秀兰,他就觉得,这女孩儿的眼睛亮,
“画画是城里人学的......”
“画什么嘛,又画不像......”
林越站在讲台上,等他们说完,
“画画不是让你们当画家。”他说,“是为了让你们记住。”
他拿起一根蓝色的粉笔,再黑板上画了一条弯弯的线,
“这是清水江,你们天天见的,以后你们长大了,去了外面,可能一年也见不着一次,到那个时候,你想它了,拿出来看看,就能想起来,清水江是这个样子的,我家的房子是那个样子的,村口的那棵老核桃树,又是什么样子的。”
林越又画了几排小圆圈,经过勾勾勒勒,变成了石堰,
“这是石堰,水从石缝里钻过去,哗哗地响,你们从小听着这个声音长大的,以后去了别的地方,听不到了,你想它了,就把这张纸翻出来,水就还在流。”
“我们长大了,就能去外面吗?”一个坐在后排的孩子问,
林越转过身,看着下面那些脸,
“那你们就想,想江的那头是什么,想山的那边是什么,你们没去过镇上的,想想镇上是什么样子,去过镇上的,想想县城是什么样子,没出过县的,想想省城是什么样子的,等你们真的走到的那一天,看看和你们想象的,是不是一样。”
林越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没去过的地方也可多了,但我都想过,想又不花钱。”
孩子们笑了,
“你们的画不一定好看,没关系,我拍了那么多照片,也不是每一张都好看,但有些照片,不管好不好看,我都留着,因为那些东西以后可能就没有了,村子会变,路会修,房子会拆,人会长大,但是画在这里,照片在这里,它们不会跑。”
教室里又安静了,粉笔灰在光线里慢慢飘着,
“所以你们今天画的东西,不是画给别人看的,是画给未来的自己看的,等你们偶然翻出这幅画,就能想到——你看,这是我九岁画的家,这是我爸,这是我妈,这是村口的核桃树,这是那条江,那道堰。”
“你画了,你就记住了,记住了,它就一直在。”
林越走下讲台,“画吧,想画什么画什么,都画下来。”
孩子们低下头,开始画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蜡笔在纸上慢慢地涂,没有人再问画什么了,也没有人再说不会画,
秀兰把蜡笔攥得紧紧的,画了一座房子,画了四个人,又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小军的石堰画得很慢,每一块石头都描了很多遍,
陈安一直没抬头,左手压在纸上,右手握着铅笔,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林越从旁边走过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肩,把纸挡了挡,林越没有停下来,走了过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孩子们把画交上来,秀兰的画上沾着一根头发,林越把它拿掉,小军的画交得最慢,最后一个走上讲台,陈安把画对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想了想,又展开交了上去,
“明天上课的时候,我让陈老师还给你们。”
孩子们跑了,教室空了,林越站在讲台边,把那摞画一张一张翻过去,房子,黑猫,黄狗,石堰,翻到最后,是陈安的那张,
纸上画了三个人,一个是陈实,坐在灶台边看书,侧脸,旁边是陈母,坐在椅子上,嘴角露出一道很淡的弧线,像是在笑,林越看了很久,他从来没见过陈母笑,在画里,见到了,
画的另一边,是林越,背着相机,站在清水江边,举着相机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三个人在一张纸上,没有陈安自己,
林越把那摞画理得整齐,陈安那张放在最下面,用粉笔盒压住,站在讲台边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教室,最后把窗子合上,这才离开。
第9章
“下午的课我去上。”
林越回家的时候,看见陈实从床上起身,床边已经准备好了教案,手写的,字迹很清秀,
“好。”林越说。
陈实看了林越一眼,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陈实掀开被子穿鞋,手指在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弯腰弯得太急,加上发烧没好彻底,有些两眼发昏。
林越蹲下来,帮他把鞋带系好,动作很快,像是顺手的事。陈实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越站起来,退开一步。“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送。”
“我不是送你。我去江边拍照。”
陈实没有再接话,站起来,扶着床沿站了两秒,稳住,迈步往外走,经过林越身边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林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学校门口,陈实没有回头,推门进去了。黑板还留着上午的字,他走上讲台,拿起板擦把“画画”两个字擦掉,粉笔灰扬起来,他偏过头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林越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靠着墙,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拧上镜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
教室里传出来陈实的声音,沙哑但稳:“上课。”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林越转过身,往江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讲台上,照在粉笔灰里,陈实站在光里面,看不清表情。
他继续走了。
风从江面上来,凉飕飕的。走了一阵,江水声越来越大,林越转过一个弯,越过石堰接着往下走,看见了一个残破的渡口。
渡船靠在岸边,一个人蹲在船头,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篙,正在水里戳什么。林越走到渡口,蹲下来。那人抬起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哑巴渡。
林越听陈实和陈旺财都说过这个人,但是今天是第一次见到。
十几年前的土路还不完善,石堰村的人只能趁着风平浪静的时候渡到江对岸,再从江对岸的村子走出去,这是最快的道路,
哑巴渡就是这个摆渡人,
他今天穿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看了林越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戳水里的东西。林越顺着竹篙看过去——他在戳一块卡在石头缝里的塑料布,戳了几下,塑料布被水冲走了,他把竹篙收回来,放在船板上,朝林越招了招手。
林越站起来,走上渡船。船晃了一下,哑巴伸手扶了他一把。哑巴指了指船尾,让林越坐下,自己蹲在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打了几下,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被江风吹散。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一条船的空舱。哑巴抽着烟,看着江面,林越也看着江面,最远的那一层山和天空分不清界限。
哑巴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揣进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林越,用手指了指他的相机包,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竖起大拇指。林越不太确定他是什么意思,试探着说:“你想看我拍的?”
哑巴点了点头。
林越犹豫了一下,把相机包打开,拿出那台相机。没有数码屏,要给他看只能看取景框,或者等照片洗出来。他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一张之前洗好的照片——在镇上取胶卷时顺便印了几张,一直放在包里。是清晨的江面,晨雾还没散,
哑巴把照片还给林越,他伸出食指,弯腰沾了一点江水,在船板上写了一个字。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好”。
写完了,他拍了拍手,抬起头看江面,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林越蹲在船尾,看着那个字在木板上慢慢干。风吹过来,水声哗哗的,船晃了一下。
他忽然指了指对岸,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再指了指林越。比划了两遍,林越看懂了——你是从对岸来的吗?从山外面来的?
林越点了点头。
哑巴又比划:你来了多久了?
林越比了一个六。
哑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缆绳系在石桩上,拍了拍手,朝林越挥了挥手,意思是“你走吧”。
林越跳上岸,走出去几步,回头,看见哑巴还蹲在船上发呆,他也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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