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拍了整整一个下午,估摸着放学的时间,收拾东西往回走,没回小屋也没去陈家,去了学校,接陈实和陈安下课。
教室里还有读书声,念完了一段,安静了一下,又念下一段。
林越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陈实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粉笔在黑板上走,一笔一划的,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大大小小的,混在一起,像河滩上的石头,圆的扁的,挤成一堆。
林越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陈实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窝下面,嘴唇干裂,但还是好看的。
林越把相机举起来,没有犹豫。取景框里,陈实站在黑板前面,粉笔停在半空中,快门声很小,被孩子们的念书声盖住了,陈实没有回头,林越不知道他听没听见,但把相机放了下来,靠着门框,看他把那个字写完。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跑出来,秀兰第一个,辫子一甩一甩的,看见林越喊了一声“林老师”。
一个男孩从后面挤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看见林越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跑过去了。
等孩子们都走完了,林越才走进教室,陈实正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光线里慢慢飘。
“你拍了我。”陈实没回头。
林越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没听见。看见了。”陈实把黑板擦放下,转过身来,靠在讲台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取景框反光。门口太阳大。”
林越没有说话。陈实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站着,隔了几排课桌。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桌上没用完的白纸吹起一角,哗哗响。
“洗出来给我一张。”陈实说。
林越抬头看他。陈实没看他,低着头看黑板擦上沾的粉笔灰,用手指弹了弹,灰飘下来。
“好。”林越说。
陈实走到讲台边,把那几盒粉笔收进抽屉里,他把抽屉推上,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林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老师。”林越忽然开口。
陈实停下来,看着他,没有应,也没有走。
“你上课上得很好。”林越说。
陈实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微微上扬,“我先回去了,你别忘了来家里吃晚饭。”
林越站在教室里,听见陈实的脚步声在路上越来越远。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空荡荡的讲台按了一张,快门声在空教室里很响,没有别的声盖住它了。
“你走慢点,我跟你一起回去!”
林越匆匆忙忙地收起相机,大跨步跟上,从学校到小屋再到陈实家,这条路他算是熟得彻彻底底,
“今天下午去哪儿拍了?”陈实问,声音比早上好了些,但还是哑。
“江边。碰见哑巴了。”
陈实没有立刻接话。又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不高不低。
“哑巴在这条江上撑了二十多年了。”陈实说,“那时候没得路,进出村子全靠他。赶集、看病、上学,都得从他的船上过。”
后来有了土路,虽然不好走,但不用等渡了。坐他船的人就少了。“陈实顿了顿,“但他还是撑。逢单日摆渡,双日休息。雷打不动。”
“十几年前翻过一次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不是对林越说的,“那年涨水,他不肯撑,那家人有急事,非要过。求了他很久。他撑了。”
天色渐晚,林越有一点近视眼,逐渐看不清前面的路。
“船到江心翻了。两个人掉进去。他救上来一个,另一个没救上来。”
陈实停下来,站在路中间。林越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从那以后他就定了那个规矩。逢单日摆渡,双日休息。谁来说都没用。”
“你坐他的船了?”陈实问。
“没有。他蹲在船头抽烟。”
“他没撑你?”
“没有。”
回了家,陈安正在忙活,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碗稀饭,一碟炒酸菜,一碗野菜蘸酱吃,热过了,放在碟子里,陈安把筷子摆好,三个人围着矮桌坐下来。
“林哥,今天拍到啥子了?”陈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江,山,渡船。”
“碰到哑巴叔了?”
“嗯。”
陈安放下碗,“他给你撑船了?”
“没有。他蹲在船头抽烟。”
陈安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了一句,“他那个人,不爱理人。”
三个人吃完了饭。陈安收碗,陈实擦桌子,林越站起来,拿起那本教案翻了翻,又放下了。
“我回去了。”
“嗯。”
林越推开门,星星挂在天上,他摸黑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陈安的声音,“林哥,你拿盏灯嘛。”
林越说不用,走了。
小屋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床沿上,江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细细的,不断。
林越想起哑巴蹲在船头抽烟的样子,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被江风吹散。
第10章
天还没亮透,林越就背着相机出门了,路上湿漉漉的,露水还没散,走一趟裤脚就湿了半截。
路过陈实家门口,陈实已经借着晨光坐在院子里改教案了,林越停了下来,
“你要上山?”陈实问。
“嗯。想拍几张全景。”
“我跟你去。顺便从山上下来直接去学校。”陈实把教案夹在胳膊底下,“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山,路窄,陈实走前面,给林越开路,核桃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哗响,偶尔有一颗青果掉下来,砸在路边的泥里。
“你经常走这条路?”林越问。
“小时候经常上山玩,都走二十多年了。”
“这么多年,走不腻?”
陈实没有回答,又往前走了几步,“小时候觉得腻,想走远点儿。后来走不远了,就也不觉得腻了。”
又走了一阵,陈实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停下来,冲下面指了指,“这里拍得到全村,你看看。”
林越观察了一下四周,放下相机包,架好三脚架,陈实站在旁边,看着下面的村子,
这时候天刚亮,村子还在暗处,近四十户土墙房子从半山腰蔓延到山脚下,清水江从村旁流过,青绿色的,雾从江面上慢慢升起来,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飘,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道石堰矮矮地横在江面上,水从石缝里钻过去。
等了一会儿,光从山脊后面慢慢升上来,先是山顶亮了,然后一点一点往下移,林越蹲在取景框后面调参数,等光落到村子里。
“林越。”陈实忽然叫他。
“嗯。”
“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人不担心?”
林越的手在相机上停了一下。
“他们不在了,车祸,我大学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实没有说话。不知风从哪刮过来,带着露水,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
“我爸妈之前是做生意的,留了些钱,加上赔偿款,足够我花,够我买相机,够我到处跑,不用急着找工作,不用急着赚钱,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林越从取景框后面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所以我来这儿了。”
光移到了老核桃树上,树冠先是灰的,然后泛黄,最后变成金绿色,林越按了快门。
他又拍了几张,村子慢慢亮起来,学校的土房亮了,陈实家的屋顶也亮了。
拍够了,林越开始收三脚架,陈实看了一眼时间,“正好,我也该去学校了。”
两个人又沿着山路往下走,一直到学校门口,陈实推门进去了,
林越听见孩子们喊,“陈老师来了”,然后安静下来,他没有跟进去,转身往村子里走。
走到春梅家门口,春梅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剥青核桃,手上全是褐色的汁水。她看见林越,先开了口,“你还没走?”
“后天才走。”
“那你多拍几张。”春梅把手上的核桃皮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把我们村拍好看点,万一上了电视,孩子她爸在广东能看到。”
“春梅孃孃,你站门口别动,我给你拍一张。”林越伸手指挥,
春梅愣了一下,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理了理头发,站直了。
快门声响了一下,春梅凑过来要看,
“胶卷还没洗,洗出来给您看。”林越解释,
春梅摆了摆手,“洗出来给我干啥子,我又不好看。”
说完又蹲下去剥核桃,但嘴角一直是弯的。
经过木根家门口,他家的黄狗正趴在门槛上,耳朵缺了一块。木根蹲在院子里编竹筐,竹条在他手里一压一挑,编得很紧,林越在门口站了一下,木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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