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这是第一次坐，估计要记一辈子了。”
“你可别抬举自己了，最多记两三年。”
“行吧，等陈安考上高中之后，咱俩再带他来。”
林越靠在座椅上，把腿伸直了一点，看着对面座位下方那截已经剥落了漆的金属架，上面用白色喷漆写着一串数字，看不清是哪一年的，
“我上次还是和我爸妈一起来的，十几岁的时候，他们感情很好，两个人坐一个舱里，然后给我自己扔一个舱。”
摩天轮还在往上走，游乐场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城市的喧嚣也远了，厢里只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声响，细细的，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陈实问，
林越眼神飘来飘去，像是回想，“我爸高高瘦瘦的，人特别热心，也老实，谁家出点什么事儿，都愿意帮忙。我妈长得漂亮，和大明星一样，很聪明，他们做生意大部分都是我妈拿主意。”
“那你应该是随阿姨了。”
“你是在说我心眼多？”
“我在夸你好看。”
到了最高点，厢停了一下，是那种故意设计好的停顿，让人可以在这个地方多看一眼，林越侧过头，看着窗外，整个城市在他眼前铺开，路灯和车灯连成一片，汇成一条发光的河，从脚下一直流到天际线边缘，汇入更深的夜色里，
两个人都坐着，看着同一片灯光，谁都没有说话，林越能感觉到陈实的肩膀离他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碰到，但很近，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空隙，没有挪开，也没有凑近，
陈实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指尖朝着林越的方向，厢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风推动了，然后开始下降。
陈实没有把手收回去，林越也没有动，那只手就那么放在座椅上，离他的手指不到一寸，像是随时可以碰到，像是永远不会碰到，外面万家灯火，此刻全都与他们无关，
“明天什么时候的火车？”林越问，
“上午的。”
“我送你。”
“当然得你送。”
出了游乐场的大门，天已经快黑了，门口的小贩还在，气球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挂在绳子上，在风里拽着，路灯已经亮了，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越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口袋，
“明天走之前，我给你买个手机，方便联系用，钱你先欠着，得还我。”
“你以为我出来上大学的时候没准备吗？回村了压根没什么信号，而且也没几个人需要联系。”
“那行吧。”
林越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窗外的景物还是往后退，游乐场的灯光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被拐角吞没了。
到家以后，林越开了门，两个人在玄关换鞋，屋子里还保持着他们走之前的样子，
“你先去洗澡？”
陈实看了他一眼，“你先洗。”
“这有啥争的，我懒，得趴着歇会儿，你先去吧。”
陈实没有再接话，转身往卫生间走去，林越跟过去，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套还没拆封的洗漱用品，和早上用的不一样，不是一次性的。
“新的，没用过。”
陈实看着他动作，没有吱声，
“以后你来，就不用带这些了。”
“你怎么知道以后我还会来？”
林越一愣，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总会来的，以后陈安要上高中，上大学，只要出省，就会经过省城，总会再来的。”
陈实把东西接过来，放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那你给我好好留着，下次来，我还用这套。”
林越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陈实的背影，水声在两个人之间响着，淋湿了镜面上的雾气，林越退后一步，轻轻把卫生间的门拉上，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卫生间的灯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在客厅的地板上画了一条淡黄色的线，林越坐在那里，听着水声和自己的心跳共鸣，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卫生间的门打开了，陈实走出来，头发上还带着水汽，脸微微泛红，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和林越点了点头，林越拿了换洗的衣服，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卫生间，顺手带上了门，
等林越洗完了出来，陈实已经很自觉地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侧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快要睡着了，林越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面对面躺着，隐约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林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迷迷糊糊地下了床，陈实已经在客厅穿好了外套，听到声音，看了一眼林越，“你醒了？”
“嗯，刚起，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下楼买早餐，就不开火了，省着你回来还得收拾。”
“那你等我一会儿，一起下去吃。”
“对了，”林越扫了一眼鞋柜，指了指，“旁边那两双鞋，你给带回去，给陈安和旺财叔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先拿回去试一试。”
话落，林越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两人下楼，清晨的风很凉，带着一夜积攒下来的薄雾，在巷口缓缓流动。
巷口有一家早餐店，门面不大，蒸笼里的白气从门口涌出来，带着包子和馒头的味道，混着米粥的香气，在早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店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隔着玻璃门看进去，几张塑料桌，几把塑料椅，已经有早起的人在吃早餐了，筷子碰碗的声音脆脆的，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把一屉包子从蒸笼上端下来，热气扑了他一脸，他抬头看见林越，笑了一下，
“小林？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没空过来。”林越拉开椅子坐下，陈实坐在他旁边，
“吃点什么？”老板把菜单递过来，
林越接过菜单，没有看，直接抬头说，“两碗豆浆，四个包子，两根油条。”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林越把菜单放回去，“这家店开了好多年了，我经常吃。”
老板很快就端着托盘过来，把东西放在桌上，热气在桌面上方缓缓升腾，陈实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真挺好吃的。”
“那当然，我精选的，不会出错。老板做了二十年了，馅是自己调的。”
林越把油条掰成两截，放进豆浆碗里，金黄色的油条沉下去一半，窗外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几个上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带子太长，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陈实一直盯着看，
“别看了，一会儿凉了，石堰的孩子出来读书，早晚的事儿，现在政策一直在完善，一直在扶持西南发展，我们俩这么年轻，肯定能活到那一天。”
“我知道。”
出了早餐店，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大路上走，清晨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把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下来，在地上打着旋，陈实走在林越旁边，背包背在肩上，两双鞋用袋子装着，拎在手里，
“你就这么回去了？”林越问，
“不然呢？”
“也是，你急着回去，到了给我打电话。”
“行，我到了和旺财叔说，让他转告你。”
“不行，你自己打。”
陈实点了点头，进了火车站，林越站在门口，一直到人影汇入人群，然后看不见了，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往回走，
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林越，律师那边约好了，今天下午两点，你过来一趟。”
“好。”
林越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
第18章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楼，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林越找到了门牌号，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一张深色的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的柜子里码着十几排档案盒，标签朝里朝外的都有，
周律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大，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见林越进来，他抬了一下手，示意对面的椅子，“坐。”
林越坐下来，把带来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这是我投稿的挂号信收据，底片，还有杂志社那边给我的退稿函。”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开，周律师没有急着看，等他放完了才往前倾身，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张老师已经把情况大体跟我说了。”周律师把挂号信收据放在最上面，手指在邮戳上敲了一下，
“你这边的证据链，从投稿到冲印底片，都是完整的，比大部分侵权案要干净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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