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材料放下,转过来看着林越,“但问题不在证据上。”
林越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对方请律师发函,不是为了跟你打官司,你是一个年轻摄影师,没有打过官司,没有固定的法律顾问,没有太多积蓄,他赌你耗不起。”
“那如果我能耗得起呢?”
“那他就麻烦了,”周律师坐直了一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第一,你这边的证据很扎实,底片在你手里,挂号信收据有邮戳,杂志社内部的操作痕迹只要肯查,不是查不出来的。第二,这件事如果公开审理,媒体介入,舆论不一定会站在他那边,他在省城文化圈有头有脸,不会愿意因为这种事上报纸。”
“第三,对方的律师函里,措辞很强硬,但仔细看,其实没有提出具体的诉讼请求,只说要你‘停止侵权’这一类模糊的要求,通常是为了施压,不是真的准备开庭。”
林越靠进椅背里,把周律师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他就是在等我退一步呗?”
“对,他想让你觉得自己没有胜算,让你自己退,但如果你让他知道你耗得起,他反而会犹豫,他那边要承担的风险,比你大多了。”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云移过来,在办公室的光线里掠过一层影,“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周律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不回。”
“不回律师函?”
“对,不理,”周律师把笔放下,“他发函,是想试探你,你不回,他反而不知道你手里握着什么,会怀疑你是不是有后手。”
“那万一他直接起诉呢?”
“他不敢。你的证据链是完整的,起诉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因为一旦进入公开程序,证据就会摊在桌面上,你还怕打官司?”
“当然不怕。”
林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玻璃窗被太阳照得发白,边缘处有一抹薄云,在风中慢慢移动,
周律师点了点头,把那一沓材料拿起来,整理好放回文件袋里,“那就先放着,你别多想,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有什么动静直接来找我就行。”
“那之后,杂志投稿什么的,都不影响吧?”
“不影响,更正声明一出来,不仅那期杂志要更正,下一期他们还得补发你的作品,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要求对方赔偿稿费。”
林越道了谢,拉开门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层一层往下,慢慢变轻,最后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第二天早上,电话响了,林越刚洗漱完,正站在厨房倒水,听见铃声从客厅传来,放下杯子走过去,接起来,
“我到了。”陈实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
“刚到?”
“差不多,天亮那会儿到的。”
“走夜路回去的?”
“嗯,月亮好,看得见路,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天亮,一会儿回去换件衣服,就去上课了。”
“折腾一天还有劲儿去上课?”
“上,不是坐车就是坐车的,一共走了没几个小时,能累到哪去?”
“行,别忘了让陈安和旺财叔试鞋。”
“我记得呢,你那边怎么样了?”
“挺顺利,你少操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行,我先去上课了?”
“去吧。”
挂了电话,林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把厨房烧开的水倒进杯子里,看着热气在杯口升起来,又慢慢地散开。
中午,响了第二个电话,
“林越,王总那边有动静了,他让中间人传话,约你见一面。”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定了一个茶楼,在西街那边,他说是想谈谈。”
“谈什么?”
“没说,但愿意约见面,说明他的态度松动,但你要想清楚,这一面,是鸿门宴还是解围局。”
“我去。”
“好,我陪你一起去,你到时候在楼下等我就行。”
下午,林越提前到了茶楼,周律师手里拎着公文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昨天正式了一些,
二楼的包间不大,靠窗,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菜单掀了一下,王总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续过两回了,颜色很淡,已经看不出最初是什么品种了。
王总看见二人进来,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对面的椅子,“坐。”
林越坐下来,王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你比我想象中的年轻。”
“谢谢,您今天约我过来,总不是为了客套的吧。”
王总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然后放了下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律师函的事儿,是我下面的人处理不当,我本人没有仔细过问。”
“那照片的事呢?”
王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照片的人,也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光线在桌面上一掠而过,王总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缕,但他没有伸手去整理,“你想要什么?”
林越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阳光穿过竹帘的缝隙落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的影子正好落在最亮的一条光带上,
“我要那张照片的署名还给我,”林越接着说,“更正声明我要发,下一期要登我的照片,稿费按最高标准付。”
周律师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是绷紧的,王总的手指在茶碗边停住了,没有再转,他看着林越,像是重新打量一个他之前低估了的人,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已经预见到了这个接过,
“更正声明,杂志社那边我来安排,名字给你还回来。”
林越没有说话,
“下一期可以登你的新作品,位置你自己选,稿费方面,按最高标准走。”
“那抄袭的事呢?”
“律师函可以撤。”
“撤了,不代表没发生过,你那边发出来的东西,已经登过报纸了,光撤律师函有用吗?”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您那边说清楚,照片是被人替换的,不是我抄袭,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谁干的,怎么干的,都得说清楚。”
“你提的这些,不是不能谈,但有些话,不能写在公开声明里,杂志社那边有流程,我这边也有,你可以拿到更正声明,也可以拿到你的署名,但不会有人提‘替换’,‘安排’等字眼,这些不会出现在纸面上。”
“为什么不能?”
“因为会有连锁反应,杂志社那边也有人要承担责任,没办法把所有事都摊开,”王总顿了一下,“我不为自己开脱,但这不是你跟我之间的事,是好几方的事。”
“那我换一种说法,你那边以后不会再发任何关于我抄袭的言论,律师函撤回,至于细节怎么写,你们内部处理。”
“可以,下期出刊前,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
王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其实我有很多办法,能堵死你的路,但是我的儿子不同意,他非让我来和你道歉,不然就离家出走,呵,还是孩子心气。”
“我看过你拍的照片,很有水平,也派人查了一下那个地方,你应该也吃了不少苦。”
“你未来会很有前途的,等到了功成名就那天,就别为难无关的人了。”
“放心,我不会。”
“最好是。”王总站起来,拍了拍林越的肩膀,车在楼下等着,助理上来接人,很快,只剩下林越和周律师两个人。
“这就谈完了?”林越看了一眼周律师,
“对,你很有逻辑条理,不然我就直接打断了,不过看起来并不需要我。”
“就短短一个小时,这么几句话,这半个月的事情都解决了?”林越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是这样的,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我当年刚长大步入社会的时候就发现了,就是你这个年纪。”
“还是谢谢你,周律师。”
“不用谢我,回去谢张老师吧,当年我初出茅庐,除了你师父,可没人敢用我......”
从茶楼出来之后,阳光比来时软了一些,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风穿过树梢,枝头微微颤动。
林越走在人行道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不急,但也说不上散漫,
他没有打车,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闪过去,五金店、卖水果的摊子、已经关了的理发店……
第19章
陈实刚进村的时候,天刚亮透,雾还没散尽,地上有些湿,他直接去了学校,推开教室门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把窗子推开,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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