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被转了几次之后，有人开始在评论区猜测那篇文章是在说谁。那个作者本人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澄清不是林越。
林越坐在桌前，刚挂了和陈实的电话，手机放在桌角，屏幕已经暗了，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缓慢地思考着什么，没有去翻论坛，也没有再看那篇文章。
论坛里也许还在讨论，新的回复可能正在被写出来，那篇指桑骂槐的文章可能正在被更多人转发，那些话正在被更多人看见，看吧，风吹得越大越好。
第二天，王磊给林越打了个电话，林越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是我。”王磊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背景很安静，“那些报道和论坛上的帖子，我都看到了。”
“嗯。”
“你怎么样？”王磊问，“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没有，就是被人多看了几眼。”林越回答，“还没到那个程度。”
“你不用在意那些话，反正我们知道怎么回事就行。等事情过了，他们说什么都没用。”
“我知道。”林越说，
“还有，你别拖太长时间了，趁现在热度正好，错过这阵子就不一定还有机会了，你要是想干什么，就趁现在干，等热度散了，就没人看了。”
“我知道。”林越重复，他在想，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浮躁，也不能说是浮躁，就还没沉下去罢了，
“那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事再联系。”王磊也没什么话要说了。
“好。”
抄袭事件发酵到最高点的那几天，林越关掉了手机，他不在看任何东西，全心筹备发一份公开的回应。
林越趁着阳光正好，坐到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白纸，一支钢笔搁在纸面上，林越从头开始回想，想起那些他见过的，拍过的人，想起那些他曾经试图用镜头留住的东西
他没有急着解释那些照片是不是他拍的，也没有回应那些指控，他写了一封信，告诉别人那个村子是什么样的，
写村子没有一条正经的道路，去最近的镇上要走几个小时的土山路，冬天路面冻硬了，把人从头到脚吹透。
写村里人能种的东西不多，玉米，红薯，土豆，就那么几样，只能够自己吃。
写村里的学校很小，是废弃土屋改造的，小学和初中共用一间教室，那些孩子没有课外书，没有新衣服，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林越停了笔，看着纸面上那些还没干透的字迹，他想起第一次走进那个村子的时候，没有路灯，只有灶台边的火光映在土墙上，
他在回应里写，“石堰村是西南山区的一个村落，所有的照片都不是凭空来的，是因为我在那里待了很久。如果我不能证明那些照片是我拍的，那这个村子也很难被看见。”
林越放下笔，把那几页纸读了一遍又一遍，折好装进信封里，贴好邮票，第二天一早就投进了邮筒里。
前两天没什么动静，第三天早上，林越打开电脑看了一眼，讨论已经开始冒头了，有人把那封回应的全文转到了几个摄影论坛上，标题却是“抄袭者终于回应了”。
帖子底下有较真的人开始回应，“他说的那个地方好像确实存在。”
紧接着有人跟着回复，“我搜了一下地图，山区那边确实有这么个村子。”
然后有人接话，“那也不能证明照片是他拍的。”
讨论开始分化，一部分人倾向于相信，觉得林越的回应很真诚，另一部分的人则是说他贼喊捉贼，故意博取同情。
很快，有一家小媒体联系了林越，是一家文化类的网络媒体，平时关注文艺圈的事件，发过几篇关于摄影比赛的报道，流量不大，但偶尔能制造出一些水花。
编辑在邮件里写，
“林老师您好，我们关注到近期摄影圈关于您作品的讨论，以及您的公开回应。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接受一个简短的采访？我们想听您聊一聊那组照片背后的故事。”
林越只花了一点时间考虑措辞，然后当天就回复了，写了一封回信，
“您好，感谢您的关注，采访可以安排，具体时间您定，我这边都可以。”
编辑很快就回了一封邮件，两个人通了电话，简短地沟通了一下，确认了一下具体的时间，
然后林越就关了电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端着杯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走了几步停下来闻了闻地面，又继续往前走，一直到消失在视野里，林越转身回了卧室。
第38章
采访定在第二天下午，林越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前台把他带进一间小会议室，窗帘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林越搭在椅背上的轻薄外套，林越在桌边坐下来，
过了几分钟，编辑推门进来了，带了两瓶水，递给林越一瓶，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大概是助理，手里拿着本子和几支笔，在他对面坐下。
编辑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问问题很直接，没有绕圈子，“林老师，针对近期关于您作品涉嫌抄袭的争议，您有什么想说的？”
林越回答，“公开回应里写的，就是我想说的。”
身后的人记了一笔，小姑娘接着问，“但还是有很多人表示怀疑，您觉得应该怎么证明那些照片是您的？”
林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我想先说说那些照片本身。”
编辑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预料到，她把笔放下，“您说。”
林越想了想，开始缓缓说起，“那组照片的拍摄地址，我相信已经有人扒出来了，我看见了，他们说的地方是对的，我在照片下面也标记了。”
“我在那里住了几个月，每天早上起来看见的就是那些画面，土墙教室，缺了玻璃的窗户，冬天的时候，就拿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鼓起来，然后再塌下去，我不知道您能不能想象到那种画面。”
“孩子们脸蛋粗糙，手背上一到冬天就是冻裂的口子，也没有校服，穿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服，袖口早就磨破了，短一截，露出手腕都是正常的事。他们几个人挤在一起看一本书，书页卷了边，封面也早就没了。”
“那些小娃娃们一点都不争抢，一个人翻页，其他人就跟着看，看得快的等一会儿，看得慢的，就尽量看快些。”
“老师一个人教好几个年级，粉笔不够用的时候，就在黑板上用手划，会有浅浅的印子。”
“这些场景很真实，我拍下的是那个村子本身的常态，我相信只有真正到过那个地方的人，才能描述得像我一样具体，照片背后才有温度，而不是二维平面上的色块。”
“当然，我随时欢迎任何人前去查证，也欢迎业内其他工作者亲眼去看看。”
编辑一开始只是靠在椅背上，后来慢慢起身，低头开始在本子上记录几行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林老师，您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样子，其实我还想问你几个别的问题，如果您愿意聊的话，我们就接着聊两句，不愿意也可以。”
“当然愿意。”
“您学摄影多久了？是一直在拍这种题材吗？”
“从大学开始学的，也拍了好几年了，以前拍风景比较多，一开始去石堰村，也是为了拍风景，后来被打动了，才慢慢转向这种题材。”
“那您自己怎么看待这次抄袭的事？抛开那些照片的归属问题不谈，对您个人来说，这件事或多或少会对您造成一定影响，有没有让您动摇过什么？”
“动摇倒是谈不上，但确实会想一些事情，这里就不太方便说了，不过那些动摇的念头，只存在了几个瞬间，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我并不意外，也不后悔。”
编辑又问，“您觉得这次争议，对以后的拍摄会不会有影响？”
林越想了想，“影响肯定会有，下次再拍摄类似题材的时候，可能会更谨慎一些，但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拍了。”
姑娘合上本子，“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摄影师？”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也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是一个好的摄影师。”
编辑起身，“林老师，今天这些谈话，除了我们这边，我会想办法帮您发表在更权威的平台上。为了您的清白，也为了照片里的孩子们。”
林越也跟着站起来，“谢谢。”
“应该是我谢谢您。”
“稿子整理完我会发给您看。”
“好。”
林越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风迎面而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先说话了，“你那边事情办完了吗？”
“差不多，想我了啊？”
“我说正经的呢，你这次回去，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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