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低下头，看见那一页上印着一片蓝色的水面，山的倒影沉在水底。
第二天早上林越推开门的时候，陈安正坐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背靠着门框，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摄影集摊开放在大腿上。
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枝头削过的断口已经磨圆了，地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陈安听见门响，把树枝放在脚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他弯腰把摄影集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开到某一页，举到林越面前，胳膊伸得笔直，
林越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坐在这儿干什么？怎么不敲门，不进屋？”
“我想去这个地方，你和我哥陪我一起去。”
“我倒是没问题……那你妈怎么办？”
陈安想了一会儿，低头把书抱进怀里，“就这一次，妈妈可以拜托村里人照顾一下，我们去看看就回来，不然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跟我哥一起出去玩。”
“那你去问你哥，他答应了，我就答应。”
陈安点了点头，转身又沿着路往回跑。
林越也穿好外套，跟在后面过去，一进门就看见陈安站在桌子旁边笑呵呵的，
林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灶台边的陈实，他走过去，抬脚在陈实的屁股上轻轻踹了一下，“你答应陈安了？”
陈实手里的活儿没停，整理了一把新砍的柴火，把它们码整齐了放回墙角，“答应了，就这一次。”
他把手里那根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陈安长这么大，也没跟我提过什么要求，好不容易提一次，我当然得答应他。”
陈安站在旁边，刚要耍嘴皮子，听了这一句，嘴刚张开又合上了，他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怎么还开始煽情了……”
“那妈妈呢？”林越问，
“到时候只能麻烦邻居照看一下了。”
林越伸手把陈实手里的柴火接过来，顺手靠回墙根，“别弄了，跟我去镇上买点东西，出去玩备着。再给邻居买点东西上门带着，不能白白地麻烦别人。”
“我也去。”陈安冲到林越面前举手，
林越看了他一眼，“这次不行，你留在家里，好好看着妈妈。”
“那也行吧，你们早去早回。”可能是马上要出门旅行了，陈安也不是很在意去一次镇上。
林越一进镇上那家超市，脚步就没停过，直接绕过门口摆着的零食和饮料，径直往里面走。
他先拿了一箱牛奶，弯腰掂了一下，稳稳放进推车里，又在粮食区转了一圈，拎了一袋米面放进去。
陈实跟在他身后，指哪打哪，一声不吭。
林越点一样说一句，“老百姓就需要这些实用的东西，别的都是虚的……”
陈实跟在后头，把东西一样一样码进推车，“感觉你像这个家的主人一样。”他顿了顿，“陈安听你的，我也听你的，连我妈都喜欢你。”
林越的手停在货架前面，回头看了陈实一眼，“那这家还挺好当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在货架尽头停下来，拿了一包盐，又拿了一袋白糖，“当都当了，那就当到底。”
陈实跟在推车后面走了一段路，“你去东北，到底是赌气还是工作原因？”
林越没有马上接话，故意晾着他，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挂面，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换了一包，放进车里，然后才开口，
“怎么了？”
“要是赌气的话，我道歉，你……”陈实说，“你想想再去，那边太远了，出了什么事都没人能接应你，环境也不一定好。”
“但要是工作原因，你自己选的，那我支持你。”
林越转过身来看着他，“你错哪了就道歉？”
“错哪了都道歉。”
林越笑了，“一开始确实有点赌气的成分。”他顿了顿，“不过后来也确实想去看看东北林场那边，除了北京，我还没去过北方。”
“再说了，我之前等了你那么长时间，你也不出来找我，现在你等等我怎么了？”
“而且，你是不是怕我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我要是真不回来了，也就不会从北京跑回来了，你自己想清楚。”
林越说完，转身往结账的地方走，陈实跟在后面推着车，
“以后我们不吵架了行不行？”
林越想要去干什么一下子就忘了，身后的人还在继续说，
“有什么事好好说。赌气也好，工作也好，我都听你的，你走多远都行，但别吵架了。”
“说实话，我接受不了我们分开。”
“要是我们分开了，我只能收拾收拾准备一个人孤独终老了，也不知道陈安那个小没良心的到时候能不能给我养老……”
“上次你走的时候，摔了一跤，没人扶你，你当时生气，我也不敢上去扶你……”
“你跟踪我？”林越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事，
“咱说话用词能不能注意点……我当时就是不放心……”
“大半夜的，你跟着我走了一路？”
“那总不能走半路吧？”
林越这边到了柜台，对着收银员说了一句，“结账。”
收银员扫码的声音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林越把钱付了，拿起一些轻的东西，陈实跟在后面整理剩下的，
从超市出来以后，林越在路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然后拐进了旁边一家药店，
林越走到柜台前，也没有看货架，直接开口，“常用的旅行药，每样来一份。”
他报了几个药名，退烧的、止泻的、消炎的、创可贴、碘伏，看着像有备而来的，
林越报完了清单，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加了一句，“每样再多拿一份。”
他偏过头，“刚认识你那阵，你发烧，村里连药也没有。”
“多拿的那份放在小卖部，以备不时之需。”
两个人拎着药袋子走出药店，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地面上。
陈实走在林越旁边，手里的袋子晃了一下，他换了一只手拎，“谢谢你一直记得我们之间的事。”
“这不是应该的吗？记性好点儿的不都应该记得吗？难道你不记得吗？”
“但是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谢谢你，一直没放弃我们。”
第49章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村口的时候，村路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还有些发烫。
陈实走在前面，在春梅家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林越一眼，林越把手里那箱牛奶换了个方向拎着，跟在他身后跨上了台阶。
春梅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手上还拎着东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哟，你俩这是去哪儿进货了？”
林越把那箱牛奶放在门口的石头台子上，“给小军的，补补身体。”
春梅看了一眼那箱牛奶，伸手接过去，放在门槛旁边，“那我就替小军收下了。”
陈实站在门口，没有拐弯抹角，“春梅嬢嬢，我俩想带陈安出去玩几天，三四天左右就回来。想麻烦您照顾一下我妈，住在我们家就行，方便一些。”
春梅看着他，“就这点事？我还当是多大的事。”
她摆了摆手，“你们放心去，家里有我呢。”
出发前一晚，天刚擦黑，三个人各自在屋里收拾东西，陈安把背包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往里装换洗的衣服，
陈实去了春梅家一趟，春梅正在灶台边洗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春梅孃孃，这是我妈吃的药，早上一次、晚上一次，都在纸上写着，小军能看懂，麻烦您了。”
春梅把纸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行了，我又不是头一回照顾人，你放心去吧。”
他回到自己家，进了里间，母亲正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看着门口，陈实在床边坐下来，“妈，我跟陈安出去几天，春梅孃会过来照顾你，药也交代好了，你别太折腾人家。”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林越收拾行李经验丰富，三下两下就收拾好了，也走进里间，在床边蹲下来，“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两个的，等回来给您带礼物。”
林越正要转身退出去，女人忽然抬起手，动作很慢，她把手放在林越头顶上，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林越没有躲开，他弯了一下腰，让她不用抬得那么费劲，她停了一下，指尖顺着他的头发往后滑了半寸，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抓住林越的手腕，林越没有抽开，任由那只手把他往床边带了一下，她又伸出手，抓住了陈实的手，两只手在她掌心里叠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你们要好好的。”
说完就松开手了。陈实站在床边，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母亲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地，流利地说出一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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