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消息的时候，余乐知还在上课，他正因那段废寝忘食的备赛时间而感到疲惫，两只几乎是被他强撑开的眼睛却在看清那个消息后闭了起来，再睁眼，他才确信这不是梦。
颁奖典礼上，灯光、音乐、掌声全涌向他，下了台，其他选手也对他微微一笑，表示祝贺，他在那一刻，第一次对自己的专业有了实感，他也第一次笃定地设想未来，他希望能做一名设计师。
然而当他返回典礼后台取落下的东西时，听到了两位德高望重的评委的对话：“银奖的作品，创意倒是还行，但是这个设计我还是觉得一般。”
“那个学生可不一般。”
“余？......啊，是捐过楼的那位？”
余乐知听到这，已经有想退出去的冲动，但他的脚却不知为何死死黏在地上，动弹不得。那两人似乎又耳语一阵，随后发出一些轻轻的哄笑，余乐知听到那个刚才亲自为他颁奖，还祝贺他的评委说：“不过他们也是很聪明，知道金奖太抢眼，要是让他拿了，学生们还不知道会怎么闹呢。”另一个推了他一下，手指放到唇边，小心翼翼地笑着：“少说两句，哎呀，真是惹不起哦。”
......
从小到大，余乐知听了不少这样的话，冷嘲热讽，含沙射影，无非是同龄人之间含有复杂心思的比较。只是他没想到，哪怕进了大学，他的成绩、他的作品依旧排在他的家世后面，他觉得不公平，很想出去为自己说些什么，却在迈步之前猛然想起自己一开始也觉得自己拿奖这事儿很意外。
他最后只是沉默着将奖杯拿回家。
父亲知道他今天要去参加颁奖典礼，也知道他拿的银奖，当余乐知真的把奖杯拿回来时，他只是看着奖杯，然后勉为其难地将他摆到余乐成那些含金量更高的奖杯旁，慢慢说：“毕业后就到公司来吧。”
那天哥哥和季驰给他发了祝贺的消息，但他都没回，那个奖杯在余乐成的荣誉中只摆了三个小时便被余乐知收了起来。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它，面对一份可能含有水分的荣誉。
时至今日，余乐知还是没办法坦然地面对自己的作品，对别人的目光和评价总是先一步去猜疑。
他抬眼看季驰，突然想直白地问他是不是帮自己走后门了？
然而季驰，在接触到他的眼神后立刻开口了：“叔叔，这次的机会，是乐知自己争取到的。”
余乐知意外地睁大双眼，又听季驰说：“这个设计团队有自己的工作原则，我没有替他美言的机会，他的方案经过了团队的评估，得了青眼，靠的是他的实力。”他说着，又靠近余晟一些，递上刚才削的苹果：“您放心，我会照看好他，他没机会玩。”
他这句玩笑般的话说出口，余晟果然无奈笑笑。他拿过苹果，道了声谢，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态度松动了不少：“行了，总归比在外面瞎混强。既然做了，就做出个样子，别给小驰丢人。”
比起之前，这已算是让步。
余乐知心中五味杂陈，低低应了声：“知道了，爸。”
余乐成这时走过来，将手摁在余乐知的肩上：“还有，”他的语气随意，“既然开始工作了，总住在季驰那儿也不像话，绿地那套公寓一直空着，你收拾收拾搬过去吧，也方便。”
余乐知一怔，下意识看向季驰。
季驰没看余乐成，反应倒是平淡，开口只说：“绿地离他上班的地方挺远的。”
“是吗？”余乐成显然没想到这个，望向余乐知，似乎在求证，而余乐知又看了眼季驰，才犹豫着说：“等工作的事安定下来，我、我考虑一下吧。”
余乐成似乎有点意外，眼神在他和季驰之间转了转，最终没说什么。
因为还有事，他们也没再闲谈，道别后两人一起出了病房。
安静的走廊里只有不知哪的仪器运转的声音，太过沉静绵长的滴声让过往的情绪莫名其妙蔓延开来，余乐知跟在季驰身边，心情低落。
“在想什么？”季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余乐知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电梯口。
“没什么。”
他说着摁下下行键，抬头，是两个映在电梯金属门上的模糊身影，距离不远不近。
“绿地那套公寓，”那个稍高一点的身影向另一个靠近，“确实远了点，通勤不方便。而且交付没多久，很多设施不完善，你自己住，未必舒服。”
季驰罗列的理由很实际，听起来完全是在为余乐知考虑。
余乐知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现在没心思想那些。季驰看他情绪不佳便闭了嘴。正巧电梯来了，他便顺手拉着人的小臂，进了电梯，还是说：“你爸的话你别太在意，我说了，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给你。”余乐知看着他，张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是你的事。”
季驰的模样很认真，听起来像极了在撇清关系。余乐知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轻笑，季驰就是这样，总是用这样看上去有点无情的说话方式说一些肯定人的话。
“谢谢。”余乐知低下头，轻轻说，“我会做好的。”
第12章 磐石
磐石资本拥有一整栋看起来极其壮观的写字楼，而季驰西装革履，在其中穿行自如。
助理、秘书早早等在门口，季驰一来他们就都迎上来，走路的空挡见缝插针地给季驰汇报着什么，似乎他未到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又堆积了许多需要处理的事务。
余乐知站在他身后倍感压力，虽然他从小也不是没看过爸爸哥哥这样工作，但他依旧无法习惯这样的严肃紧迫的氛围。他伸手，不自在地扯了扯黑色大衣下的卫衣，这样休闲的穿着在这里简直是异类。季驰正对秘书交代着什么，说完便转过身去虚握了一下余乐知的小臂，带他进了电梯。
“自然点。”季驰在电梯里对他说。
电梯直达二十楼，前台确认预约后，一位穿着干练的女士将余乐知引进一间小型会议室。季驰并未与他同行，今早他来迟了，不少人等着他，此刻人已经到办公室里处理。
余乐知独自坐下，面朝那面大大的落地窗。
会议室视野极佳，从落地窗朝外望去，能发现这个视角极大程度地收进了这个滨海城市那个吞吐万物的港口。
宁港跨海大桥横卧于海湾之上，余乐知将视线放远，看到大桥后方那与他所在的布满崭新、高耸、线条冷硬的现代建筑截然不同的区域。
对岸是一片错落有致、底蕴深厚的建筑群，那里矗立着宁港开埠以来最早的外资银行大楼，老牌证券交易场所也在其中，除却这些，还有一大片掩映在梧桐叶深处的低调的私人会所与俱乐部，那里是宁港传统金融与权力的心脏地带，余乐成正是跟随余晟在对岸耕耘，季家的根基也在那边。
那是父辈希望他们继承的“旧世界”。
他脚下，磐石资本所在的这块区域，则是近十年来顺应着世界趋势而迅速崛起的“新大陆”。
这里聚集着许多像季驰这样的新一代精英，他们出身或许同样优渥，但发展却更依托个人的能力，资本在这里显得更锋利。私募股权、风险投资、跨国并购，是崇尚高风险高回报的游戏，季驰和余乐成同样优秀，但却有着本质的区别，季驰有一颗不安分的心。
余乐知眉心跳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似乎看错了季驰，也许季驰并不像他所认为的那样，总是走在所有人期待中的“正轨”上，也许他也和自己一样，走了另一条路，只是区别在于，他成功了，而自己刚刚迈出第一步。
大约五分钟后，门被推开，走进来三个人。
余乐知这才收回思绪站起，礼貌地向对面伸出手。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短发，戴着细框眼镜，姓周，是“黑石咖啡”的品牌总监。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士，是磐石资本派驻的投资经理，姓赵，最后一位是个留着长发的年轻男人，外部合作设计团队的创意总监，姓吴。
“余先生，久仰。”周总监轻轻回握余乐知的手，开口，客气但也直接，“你的方案我们看过了，季总也转达了你的情况。老实说，最初看到你的背景履历，我们是有疑虑的。”
余乐知坐着，心提了起来，收回的手在听到这话时有些不知道往哪放，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周总监看他这样，便露出一个微笑：“但方案本身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她话锋一转，示意吴总监：“吴总监，你来说吧。”
吴总监翻开资料，对余乐知方案中可实行性较强的部分进行了分析，投资经理赵先生也补充，一番话下来听得余乐知有些发愣，这些评价专业且具体，是他还没有接触过的，话语间客观的肯定也冲淡了余乐知从医院带来的重重心事。
周总监垂下眼看那份资料，总结：“所以，我们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加入吴总监的团队，作为这个项目的初级设计师。集体的工作由吴总监安排和把关，你有想法可以提，但最终落地必须符合商业规范和团队协作流程。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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