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听不肯。
亲眼目睹自己的痛苦却不多透露一个字,说好的行动转眼单枪匹马上阵,爆炸会引起失聪这么高风险的事儿也只字未提。
“师兄。”
良久,裴行昭一字一字地,心脏豁然被什么东西钻出个口子,那是通知而非商量的语气。
“我实在琢磨不出该怎么跟你这样,心又硬又空的人相处,你的治疗费用我全包,伤好出院后,请在分局另谋高就吧。任何需要我走的手续,我会全力配合。”
说完,裴行昭起身,几乎没有留恋地转身就要走。
林听一凛,匆忙中又扯得伤口剧痛。
“裴,呃......裴队!”
那道总是柔柔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此刻疏冷决绝得令他不知所措。
明明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裴行昭救回来,为什么他好像还是去了跟自己再无交集的另一个世界。
裴行昭闻声停步,但没有回头看他。
“......我疼。”
林听忍痛,艰难将上半身撑起很小的角度,像在挽留。
那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过的脆弱。
“我腰疼。”
裴行昭背对他站了足足一分钟,并拢的长腿迈开,决绝朝门而去。
“疼了按铃叫医生,局里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房门关合,病房里眨眼只剩林听一个人。门窗紧锁,被调整到适宜温度的空调将几十平的空间本该维持得温暖又舒服,可被忽略,被丢弃的林听如若置身极地,从头到脚都冷透了。
“......呃。”
他慢吞吞地将被子掀开一个角,右手虚虚捂在腰伤上方,动作又轻又慢地下地,踩着拖鞋挪到窗户边上。
黑茫茫的夜色中,雨柱竖直砸在地面,将高楼大厦的斑斓灯光虚化出几分如梦般不真实的幻影。
林听缓慢眨眼,水湍满地横流,完全看不见裴行昭那具被无限模糊和缩小的人影。
......这样的天气回分局吗?
林听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知道的,裴行昭刚说的不一定都是真心的,多少也掺着些情绪上头的气话。可他也只是比自己早几天醒过来而已,体力没有恢复完全,气吼吼地冒着暴雨赶回去工作,太危险了。
林听下意识去摸手机,动作忽地一滞,想起手机在行动前就锁在了分局的保存柜里,于是只得将目光又投向窗外。
北港冬春之交,往年暴雨是不多的,林听记得自己在这座城市念书的四年里,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滔天雨夜一只手就数得清。
偏偏这样的天气极容易令人情动,以致于林听只是站在那儿,许多被他刻意不去回想的场景就接二连三地闯入脑海。
(就算进一步是深渊万丈,我也敢追随着你在这条血路上走下去,死了也没关系)
(如果我有机会能再见到他,换我来做挡在师兄前面的人)
(你不是说我做得很好吗?那为什么信不过我)
......
林听看着楼栋角落几近被风暴连根拔起,孤独无依的树,两眼酸热,下一秒眼泪就砸了下来。
罩着宽松病服的身体又弓起一些,后背的骨头在薄薄布料下凸出清晰的形状,那些骨头纤细伶仃,竟也就那么支撑着他在血淋淋的不归路上走了很多年。
林听在窗边站得出神,并没能第一时间听到身后门扇被人推开的“咔哒”一声。
他后知后觉地转身,恍惚看到高高大大的黑影箭步压过来,甚至没来得及问出一句“谁”,后颈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捏住了。
是裴行昭。
挂着飕飕一身冷气的人去而复返,一手按着林听的脖子,一手不敢用力地覆住他捂着伤口的手背。林听腰抵窗台,被围困在裴行昭紧紧贴上来的灼热胸膛和墙体之间。
“你不是走......唔!”
裴行昭手掌发力,不容拒绝地迫使林听靠近自己,方才赌气高仰的头颅终于低下,咬上林听冰凉的嘴唇。
林听手足无措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闭眼接受。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抬起又放下,又抬起,然后试探着撑在裴行昭胸口。
高大炙热的身体骤时一僵,捏着林听脖子的手又加重了力道。
一窗之隔,天地难分,汹汹雨势好像要将一切罪恶冲洗一净。
风雨飘摇的人世间,只有裴行昭的身边让他感到安全。
察觉到林听快喘不上气了,裴行昭终于跟他微微拉开寸许距离。
“疼吗?”
林听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但不说话。
“这是惩罚。”裴行昭说。
说完他又低下头,疼惜地吻了吻林听的嘴角,动作又轻又温柔。
“这才是安抚。”
他低头看林听受伤的位置,没有见血才稍放下心来。
“喊着伤口疼还敢下地,要不要好了?来,我扶你回病床上。”
林听站在那儿不动,眸底水光莹莹。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裴行昭回来了,眼睛和心脏的酸热感非但没能减轻,甚至更难忍受了。
他从没对曾经见过的任何男男女女生出不该有的想法,自然也不会被任何人牵动情绪。
他没有体会过被在意的人高高抛起,绝望下坠时又被遽然托住的落差,所以也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委屈。
“你不是回分局了吗?”林听红着眼睛问。
裴行昭听出他话语中的控诉,掌心滑向前,托着林听的侧颊哑声说,“没去。”
“我在这间病房坐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守到你醒,能舍得去哪儿?”
其实裴行昭压根儿连住院楼都没出,就站在楼门的玻璃檐篷底下,郁闷地想摸根烟出来抽,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身上早就不揣这东西了。
这样反常的天气在舟宁很常见,去年五月,许君聿忌日当天也是这样的滂沛大雨,自己连轴转完几十个小时,乘着延误到深夜的飞机急赶去舟宁,却在驱车上山时被半腰检查站的交警拦下,说前段滑坡,封了。
裴行昭点头,将车子掉头停在路边,就那么在离许君聿最近的地方,远远看着狂风暴雨中漆黑的烈士陵园坐了一整晚。
“那,”林听抿唇,吃痛地嘶了声,“你不生气了?”
裴行昭亲昵地蹭蹭他鼻尖。
“你指骗我的哪件事儿?”
“......”
即便裴行昭明显已经自己把自己哄得差不多了,林听还是很难轻松地说出来。他知道那些事件件都够裴行昭气几宿,但站在对方角度自己最不可饶恕的,还是身份。
放任一个人承受本不该承受的悲痛,本就是种残忍。
“就是......我,我是许——”
骨节分明的食指抵住他的嘴唇,裴行昭余光一瞥门外,摇头示意他不用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外面有警卫。”
裴行昭温声解释道,然后他又近一步,托起林听的脸,认真注视那双漂亮湿润的眼睛。
“既然我的心意你早就已经很清楚了,那师兄你呢?”
他顿了一顿,再开口时竟有点儿紧张,但也期待。
“你怎么想?”
“要接受我吗?”
【作者有话说】
听(被老公嘟嘟逼人盯着时):死脑子 快想啊。。。
裴队生气纯属雷声大雨点小,丢下老婆是不可能的,自个儿去楼下冷静几分钟就箭步冲回病房奖励自己了꒰・-・ก꒱
第83章 我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密实的雨丝噼里啪啦砸着玻璃,林听清清楚楚听见裴行昭说的每个字。他仰头迎上对方赤诚热烈的视线,这一次没有再回避的打算。
但在表态前,他依然很是在意地确认:“......所以,你不怪我了?”
裴行昭没想到林听这么问,想来在每个面对自己欲言又止的时刻,他也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洒脱。
于是裴行昭就着捧颊的姿势,柔柔吻了吻林听潮湿的眼角。
“嗯,看在师兄不惜献吻救我命的份儿上,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要是再敢有下次,”
裴行昭低低笑出了声,凑到林听耳朵边上又叼了一口,以示惩戒。
“那就下次再原谅吧。”
“......”林听耳根唰地一红,难为情地错开视线。
“普支怎么连这事都告诉......不对,你那会没晕?”
“晕了,我也是有血有肉会病会死的人,又不是钢浇铁打的。”
裴行昭细细观察着林听的反应,忍俊不禁地说。
“而且不是告诉我,是办案队所有人。”
林听瞳孔地震。
两天前,北港市国际医学中心天台咖啡馆——
普磊趁着作训间隙赶来医院慰问伤患,一只脚还没来得及伸进裴行昭病房里,走廊尽头霍然冲出几道黑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人半道拦截,软硬兼施“请”到楼顶天台。
普磊是那种十分标准的硬汉长相,小麦肤色,眸光炯炯,五官有棱有角,双手铺在膝头,端端正正跟牛文翊一众的不速之客面面相视,全然无视了被众人殷勤献上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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