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桢年把后面的话吞了。
赵执文只会说:怎么不叫我。
走到楼梯口,想说身后人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扭身去看,又被人双手扶着腰,抵去楼梯口的圆弧转角。
冰凉坚硬的触感紧贴在后背,温热的手扣在腰间,胸脯相抵,一时不知道何种感知更强烈。
“祁端午。”
醉鬼的眼皮半耷着,视线顺着他的鼻梁慢慢上攀,梁桢年跟醉鬼对上视线。
醉鬼的眼仁是纯黑色的,小而圆,落在丹凤眼里总是那么冷,仿佛厌世一般。倒映着自己的那双瞳孔就这么正对着梁桢年,睫毛的颤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醉鬼用专注的目光凝视着他。膝盖抵他的大腿内侧,动作利落地撬开。
梁桢年意识落空一瞬。
在醉鬼凑过来嗅他身上的味道时,梁桢年才将人推开。
祁端午被推着退了两步,背撞到身后高脚圆桌,上面的花瓶砸了下来,碎了一地。醉鬼定定地盯着地上的瓷片,弯腰要捡,梁桢年伸手扣住人的手臂,将人捞起来。
“明天叫客房服务来弄。”
梁桢年等人站起来,松开了手。
心情揉皱的纸般不可复原。没再理会祁端午,梁桢年兀自上楼。
将门关上,身子靠门站了好一会儿,腰腹仿佛留有掌印般,触感经久不散,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开灯去洗漱。头发吹到半干,梁桢年给方叶柏拨去电话。
“房间号。”
“你要来啊?”
“废话。”
“怎么,一会儿的功夫,谁惹你不高兴了。”
梁桢年正要说话,下楼梯的动作一顿,地上淌着的不是血还能是什么,要某人不要动,不要动,喝醉酒不能安静待着吗?
“去不了了。抱歉。”梁桢年把电话挂断,算得上冷血地缓步下楼,在用纸巾擦着地上血迹的祁端午身侧站定。
“欸。你多大了。捡个瓷片还能受伤?”
祁端午没说话。把最后一点血迹擦去。又扯了纸巾往自己伤口上摁去。梁桢年瞥见伤口了,手心的位置,创口应该不深,但挺长。
“抱歉,我不该喝那么多酒。”
祁端午的眉毛挂着水。衣领也留有水渍。大概是用水浇过自己一轮,清醒过来了。
梁桢年没说话。祁端午也就低着脑袋把手里血迹斑斑的纸团扔了,低着脑袋上楼。
等祁端午走到楼梯转角,梁桢年才叫住他:“伤口不处理一下?”
“不用了。”
祁端午落下这么一句,继续迈腿上楼。
梁桢年又喊了他一声:“祁端午。擦点药再睡。下来。”
“不麻烦了。”
“欸。刚刚不还挺、”梁桢年一时找不出个合适的词语,张开的唇急于吐字,索性把第一反应讲出,“不还挺强势的。赶紧下来,给你上药。要是真让你留了疤,你爸指不定怎么追我的责。”
祁端午走下来。
一时没找到医药箱,祁端午就跟着一块儿找。
“在这里。”祁端午拉开一只抽屉,单手把药箱拎出来。
“嗯。”梁桢年指了下开放式厨房的水池,“去冲下伤口。”
祁端午照做。
“行了行了,水开那么大你要干嘛。过来。”
梁桢年在沙发上拆了药箱,开了碘伏,给祁端午消毒,缠纱布,喃喃:“这要不要打破伤风啊。”
“伤口挺浅的。”
“这还叫浅?”
“我。”
“你什么?”
“我还被镰刀割伤过。”
“……你在得意什么?”梁桢年觉得好笑,但笑不成形,扬着的嘴角边收敛边叹出口气。
一声叹气之后,是祁端午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受伤的是你,不是我。都说了别去捡,你非要收拾做什么?”
“没想到会受伤。不是故意的。”
“故意?谁会故意受伤?行了,你回房睡觉去,这下总归可以老实些了?”梁桢年像是想到什么,下唇轻微动了下,抬眼看祁端午,“你刚是把我当谁了吧?你原来已经恋爱了?”
祁端午眨眼眨得缓。
回答在唇间磨蹭了许久才出来。
“没有。”
梁桢年打量着祁端午,眼尾上翘,笑着说:“祁端午你未免太不会撒谎了。”
祁端午的瞳孔颤动起来,仿佛抛了鱼苗的池塘。梁桢年嘴唇抿着笑:“非礼我,总要给点补偿,把你的恋爱史说给我听听。给我当睡前故事听听,快。”
梁桢年折了右臂,架在沙发后靠上,手掌撑住脑袋,醉了似的懒懒扬扬下巴:“讲不讲,我准备好听了。”
祁端午盯着梁桢年,不发一言。
酒精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他虽然清醒了很多,但柚子、柑橘和火焰的味道是危险的火星子,随时将点燃酒精,把他五脏六腑烧成灰烬,将他彻底变作欲望的容器。
梁桢年。我的恋爱史只有一个人啊。
祁端午搁在双腿之上的双手握拳收紧,双臂忽而一颤。
梁桢年望着他,视线落在他的手臂,又望他的眼睛,声音轻柔下来:“不想说就不说。我发发慈悲,原谅你了。”
看来是受了情伤啊。
“还是说你想跟我聊聊?也可以啊。”
“我。”
“嗯。”你说。
“我喜欢。”
“嗯。”快说。
“我喜欢一个人。”
“嗯。”不然呢。
“一个男人。”
梁桢年笑着的脸顿住片刻,坐起来,忽然明白了祁端午方才发抖的原因。继而想到他先前还跟祁端午说过,他爸介意同性恋。
“对方,是同学?”
“他比我大。”
“大多少。”
“7岁。”
“你们到哪一步了?”
祁端午抬起视线望了他一眼。摇头。
什么都没做?
“只是喜欢他是吗?没在一起过?”
“我跟他该做的都做了。但他,不要我了。”
梁桢年眉头蹙起来。
祁端午把分手说成对方狠心抛弃,仿佛他在这段关系没有任何主动权,仿佛他是对方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这一点存疑。
但该做的都做了。不就是被人当宣泄工具了?祁端午绝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对方简直不是人,把初出茅庐什么也不懂的人骗上床,半点责都不负。
祁端午的确挺可怜的。
但没办法,祁端午跟他不过萍水相逢,只认识了两天的小孩,梁桢年不至于为他出头,去找那男人讨说法。
“既然如此,更该放下了。这么个烂人。”
“我之前也这么想。”
“……你原谅对方了?”
“嗯。原谅了。”
是啦。小孩子,爱得深。合情合理。梁桢年无奈地点点头:“所以你打算……”
“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打算让我知道?别看我刚分手,我恋爱经验不比工作经验少。你大可以请教我。”梁桢年大言不惭道。
“所以你这么快就找到了下一任。”
梁桢年一时语塞,反驳:“还不算下一任吧。”
“你们都接吻了,不算下一任?”
梁桢年本来想说性爱分离这类的观点,但忽然意识到自己跟祁端午口中的那个男人也没什么差。他轻轻扯了下嘴角。哈。难怪祁端午昨晚一直揪着他出轨这事不放呢。看来挺瞧不起他这种随便的人的。
梁桢年很少在人际上感知到失落。这回真是犯了交浅言深的社交大忌。
“很晚了。早些休息。”梁桢年说着,起身上楼。
祁端午目光追着梁桢年上楼。
梁桢年不高兴了。
他说错话了。
如果是情侣或是朋友,一定是要追上去哄一哄的,可祁端午什么也不是。他只是梁桢年好友的儿子,还仅仅是个挂件儿子。
在梁桢年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的下一秒,祁端午对着空气喊了一声:“梁桢年。”
随后不管不顾地三阶一迈,受伤的手一下下抓握扶拦,上了楼。
“怎么了?”梁桢年要关门,只为祁端午开放了半扇门。
“我不是故意探听你的隐私的。”
“当然。还有事吗?”梁桢年温和地回他一个笑容。比梁桢年看到他受伤时那副不悦的样子要疏离太多。祁端午眨眼的频率太快,上楼急,他的呼吸也并不缓和。
“没有了。”
只能说没有。祁端午在梁桢年门口站了许久。想到自己强行得到的拥抱梁桢年的感觉,眼球一阵阵湿润,没有眼泪。
哭泣是武器,可以要挟会心疼的人。可以受他要挟的人,祁端午也舍不得要挟。祁端午不爱哭,不会哭,躺在床上,眼泪才自己滚落下来。
他原谅梁桢年了吗?祁端午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放弃了报复梁桢年的计划,对梁桢年的道歉缺乏期待,他只要梁桢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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