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青冥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
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倔强的眼神，只有属于二十一岁少年的、带着点稚气的脆弱。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指尖刚要触碰到那片温热的脸颊，被褥里的人就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往被子里缩得更紧了些，像只赖床的猫。
“唔……别吵……”
声音软糯，带着点含糊的鼻音，和平日里冷硬的抗拒截然不同。
沈青冥的动作顿住了。
他见过谢颦深的很多样子——愤怒的、绝望的、倔强的，却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带着点无意识的撒娇，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泛起一阵陌生的痒意。
男人眼底的冰冷褪去几分，涌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他竟觉得这样的谢颦深，比平日里浑身带刺的模样，要顺眼得多。
他本是来监督他按时起床训练的，苏姨已经在庭院里等着了。
可看着少年赖床的模样，沈青冥鬼使神差地改了主意。
他抬手，替谢颦深掖了掖滑落的被角，指尖无意间擦过少年温热的耳垂，换来对方又一声不满的咕哝。
沈青冥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床上人的清梦。
这声轻笑落在空荡的房间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柔和。
他转身走到窗边，拉上了半扇窗帘，将刚露头的天光挡在外面。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映着少年恬静的睡颜。
做完这一切，沈青冥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守在门外的管家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先生，苏姨那边……”
“让她先等着。”
沈青冥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平日里柔和了些许，“今天的晨练，取消。”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应道：“是。”
他跟着沈青冥多年，从未见过先生对谁这般纵容。
那个被囚禁在宅子里的少年，似乎真的不一样。
沈青冥没有离开，而是站在走廊的雕花栏杆旁，目光落在谢颦深房间的方向。
他想起昨夜少年脸上的红印，想起他抬手扇自己巴掌时的绝望，想起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
心脏的位置，竟隐隐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涩意。
他想要驯服谢颦深，想要他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可看着少年日渐憔悴的模样，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不忍。
这种情绪陌生又突兀，让沈青冥微微蹙眉。
他沈青冥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择手段去抢，何曾有过“不忍”二字？
可偏偏是谢颦深，让他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
房间里，谢颦深全然不知门外的男人心思翻涌。
他翻了个身，抱着柔软的枕头，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似乎是梦到了什么甜美的场景。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老宅的清晨，难得没有往日的压抑，反而透着一丝诡异的宁静。
谢颦深再次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窗外的鸟叫声清脆悦耳，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苏姨催促的声音，也没有保镖冰冷的眼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刺痛感已经很淡了。
昨夜沈青冥那带着凉意的指尖触感，却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颦深皱了皱眉，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涌进来，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庭院里空荡荡的，苏姨不在，保镖也不在。
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沈青冥苍劲有力的字迹：
醒了就吃东西，今日无需训练。
谢颦深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颤抖。
他不明白沈青冥到底想做什么。
昨天还在因为他写“自由”而阴沉脸色，今天却纵容他赖床，取消了训练。
这个男人的心思，就像这老宅的迷雾，永远让人猜不透。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指尖触碰到杯壁的温度，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是陷阱吗？
还是……沈青冥真的，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在意？
谢颦深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
沈青冥是什么人？是那个不择手段将他囚禁，用他家人威胁他的恶魔。
他的温柔，不过是驯服他的手段，就像昨天给他的希望一样，终究会变成更深的绝望。
他咬了一口点心，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却让他觉得一阵反胃。
他宁愿沈青冥像从前一样冰冷，一样强硬，也不想看到他这般带着温柔的模样。
因为这种温柔，比任何威胁都要让他心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盛，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
可谢颦深的心底，却依旧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他知道，沈青冥的纵容，绝不会是毫无缘由的。
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而他，终究还是困在这座金丝笼里，无处可逃。
第14章 下意识反抗的举动？那就接受惩罚吧
谢颦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谢颦深这样安慰自己。
老宅的日子，竟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沈青冥没有再提加倍训练的事，苏姨教规矩时依旧严厉，却会在他握笔的手酸到发抖时，默许他歇上一刻钟；
仆人们送来的饭菜，开始出现他从前爱吃的糖醋排骨和西红柿炒鸡蛋；
甚至连门外的保镖，都似乎撤去了大半，偶尔他站在窗边发呆，能看到远处的林子里，有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
沈青冥来得很勤，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
他不会逼谢颦深说话，也不会强行靠近，只是坐在书桌旁看文件，或者靠在床头翻几页闲书。
男人身上的木质香调弥漫在房间里，从前让谢颦深觉得窒息，如今竟也慢慢习惯了几分。
他紧绷的神经，在这日复一日的平静里，悄然松懈了下来。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谢颦深坐在回廊下临摹字帖。
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迹，不再是从前那扭曲的“自由”，也不是被迫写下的“顺服”，而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兰亭集序》。
沈青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没有抬头，直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他面前，才缓缓抬起眼。
男人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你外婆的医院，我已经重新安排好了。”
沈青冥的声音很淡，却像一颗石子，在谢颦深的心湖里激起涟漪，“VIP病房，顶尖的康复团队，费用我全包了。往后，不会再因为任何事，断了她的医治。”
谢颦深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你……”
“我答应你的事，只要你乖，就不会食言。”
沈青冥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
男人的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冰冷，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谢颦深的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
外婆的病，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这些日子，他夜夜都在担心，怕沈青冥真的会狠心干预医生对外婆的医治，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外婆最后一面。
“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做？”
沈青冥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想要拂去他脸颊上沾到的墨渍。
就在男人的指尖快要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谢颦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连人带椅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的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砚台，墨汁洒了一地，溅脏了他的长衫下摆。
空气瞬间凝固。
沈青冥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眼底的柔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霾。
他看着谢颦深眼底的恐惧和抗拒，那眼神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谢颦深也愣住了。
他不是故意的。
刚才那一瞬间，身体的反应快过了大脑。
这些日子的放松，这些日子的平静，让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将他囚禁在这座牢笼里的罪魁祸首。
他告诫过自己，不要被沈青冥的温柔蒙蔽，不要对这个男人产生任何不该有的错觉。
可刚才，当沈青冥提起外婆的时候，他的心里，竟真的生出了一丝感激。
直到男人的手靠近，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才瞬间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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