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深，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不知怎地，听到对方说这话的时候，谢颦深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什么问题？”
周医生看着他，“你觉得自己现在，比刚来的时候好一些了吗？”
谢颦深微微一顿，仔细思考起来。
他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来着？
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
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样。
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看就是一整天。
现在呢？
现在他可以随意画画，每天站在窗前看湖，然后和周医生说话。
比起之前的日子来说，他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是比之前好上了好几倍。
“好一些了。”谢颦深如实开口道。
周医生点了点头，还算满意这个回答。
“那你想不想，”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拉长，带着诱惑。
“试着和外界联系一下？”
谢颦深愣住了。
他呆愣愣的看着周医生，眼睛瞪得格外大，似乎是没有消化对方所说的。
外界。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那片平静了很久的湖，激起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想起了很多事。
妈妈寄来的那些照片和信，还有永远在等他的家。
还有——那些人。
那些还在正常生活的人。
他要是真的出去了，那些人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会问他这一年多去了哪里吗？
会问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会……害怕他吗？毕竟他变得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常的。
谢颦深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恐慌不安的情绪瞬间笼具在了他的心头。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抖，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可以吗？”
周医生看着他，不答反问。
“你想吗？”
谢颦深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
他想回家，想得要命。
但他害怕。
害怕走出这扇门，面对那个他已经脱节了一年的世界。
万一别人看到了他的不正常，把他当成怪胎怎么整？
现在想一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用什么样的姿势走路，怎么做那些正常人都会做的事。
他总感觉自己已经不属于外面的世界了。
“周医生。”他的声音很轻。
“嗯。”
“我……我跟外面，已经脱节很久了。”
周医生点了点头，比较赞同，并没有回避。
“快一年了。”
谢颦深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是啊……一年了。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谢颦深的声音低低的，要不是周医生耳朵尖，怕是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他们会怎么看我？”
周安轻轻叹了口气。
“小深，你抬头看我，不要总是低着头。”
谢颦深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带着坠坠不安，像小鹿一样，撞进别人的心里，格外惹人怜惜。
周安看着他，目光很温和。
“你不需要一下子面对所有人。”
他说道，“我们可以慢慢来，先从最小的开始来”
“最小的？”
谢颦深一时间有些没有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比如，”周安想了想，“去公园走走。”
“公园？”
“嗯，就我们两个，没有别人，只是去散散步，看看那些正常生活的人。
你也不用和他们说话，毕竟你们也不认识，就看看。”
他看着谢颦深，眼神里带着鼓励。
“你想试试吗？”
谢颦深的思绪有些飘忽。
在沈青冥的别墅里，见到的人只有沈青冥和佣人。
在医院里，见到的人只有医生和护士。
在这个湖边小屋里，见到的人只有周医生和刘姨还有管家。
他每天见的人很少很少。
他已经快忘了，那些正常生活的人，是什么样子。
他想看。
可是——
“我真的可以吗？”
谢颦深还是很不确定，重新问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周安看着他，笑眯眯地，“只要你想，就可以。”
谢颦深沉默了很久，他转过头，默默地看着窗外那片湖。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和沈鸿他们一起去公园的事。
当时他们去里面的游乐园玩，都是十七八九的大伙小子，跟着一帮小孩子抢着玩。
那时候他们高兴的哈哈大笑，到处撒泼。
那时候的他，和现在这个他，还是同一个人吗？
“周医生。”他忍不住又开口唤道。
“嗯。”
“你确定……我真的可以？”
周安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我确定。”
谢颦深看着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万一……万一我……”
“万一什么？”
被对方这么一问，谢颦深又说不上来了。
万一他害怕了怎么办？崩溃了怎么办？
周医生好像看懂了他在想什么。
“谢颦深，”他说，“你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话吗？”
“不记得。”
“你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谢颦深茫然的睁着双眼，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公园也一样。”
周安说道，“你只是去看看，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回来，随时可以回来，没有人会逼你留下。”
他看着谢颦深，站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试一次，不就知道自己行不行了？不试的话，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谢颦深听着，觉得很有道理。
谢颦深深呼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明天吗？”
周安点了点头，“对，就明天。”
谢颦深又沉默了一会儿，内心做起了激烈的挣扎。
随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周安笑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那就这么说定了。”
当天晚上，谢颦深就失眠了。
他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颦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忍不住想着明天的事。
他要去的公园是什么样子的呢？
人多不多？
他会不会一出门就后悔了？
他会不会看到那些人，就跟个懦夫一样吓得想逃？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做了几组深呼吸之后，谢颦深闭上眼睛。
算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上午，外面的天气很好。
周安的车准时停在门口。
谢颦深站在窗前，看着他下车，走向小院的房门。
顿时，谢颦深听到了自己心跳声，跳的格外的剧烈。
几乎快要破膛而出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打扮。
穿的是刘姨给他准备的衣服，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
和正常人穿的一样。
他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瘦还是瘦，但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眼睛下面没有那种青黑色，嘴唇也有点血色。
他深呼一口气，他走过去打开门，也不知道怎么了，谢颦深只感觉自己现在走路有些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了云朵上面。
周安站在门外，看着他。
“准备好了吗？”
他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周安笑了。
“那走吧。”
第116章
车缓缓的开启，谢颦深心里没由来的传来有一股紧张感。
他终于……要出去了吗？
谢颦深一直看着窗外，手放在膝盖上，下意识地攥着裤子。
周安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看着周围的景色逐渐发生变化，出现了宽长的街道和红绿灯，谢颦深知道，他们已经在郊区了。
谢颦深的心跳越来越快。
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的街道的人变得越来越多了。
这些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总感觉……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快了。”周安说道，“前面就是。”
谢颦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高大的常青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光影。
路的尽头，是一个公园的入口。
谢颦深看着公园的大门，有些出神。
周安停好车，熄了火之后，转头看着谢颦深。
“到了，我们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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