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试衣间，换上全套装备，从polo衫到外套，都是统一的深紫色调，只是在袖口和背部有不同的部门标识。
谷岩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衣服都是量身定制的，剪裁合身，既不松垮也不紧绷，专业感十足。
这是他第一次穿上真正意义上的车队制服，而不是红牛时期那种宽松的工作服。
“哟，不错嘛。”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谷岩转身，看见凌骁宇斜靠在门框上，已经换好了全套赛车服，头盔夹在腋下。他的目光在谷岩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
谷岩感到一丝不自在，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凌先生。”
“紫色挺适合你。”凌骁宇走进来，站在另一面全身镜前调整自己的手套，“比红牛那套黑红色的好看多了，他们的配色……有点土。”
这话里带着惯有的刻薄，但谷岩却捕捉到了一丝难得的……闲聊意味。
他轻声回应：“紫色在围场里确实很特别。”
凌骁宇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下午有宣传片拍摄，你也要参加，车队需要展示完整的团队形象。”
“我？”
“策略组代表。”凌骁宇转过身，正对着他，“怎么，不愿意？”
“不是。”谷岩摇头，“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记得你也在团队里？”
凌骁宇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走到谷岩面前，突然伸手，帮他折下去polo衫翻起的领结，谷岩呼吸一滞，动也不敢动。
“团队合作，不是你们工程师整天挂在嘴边的吗？那就从穿着同一颜色的衣服开始吧。”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谷岩的锁骨，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调整赛车零件。谷岩身体微僵，但凌骁宇已经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三点，一号摄影棚。别迟到。”
门关上，留下谷岩独自站在更衣室里。
他抬手摸了摸已经整理好的衣领，感觉刚才被触碰的地方微微发烫。
宣传片的拍摄在工厂最大的摄影棚进行。
巨大的绿色幕布前，赛车、技术人员、后勤团队被精心安排站位。导演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法国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指挥着所有人。
“车手请站在中央，对，就那里。工程师们分散在赛车两侧，表现出讨论工作的状态……”
谷岩被安排在赛车左前轮附近，与另外三名空气动力学工程师一起。
他们需要假装查看数据板，同时自然地交谈。这对谷岩来说比分析风洞数据更难，他习惯了真实的专注，而非表演专注。
“谷，放松点。”
旁边的老工程师低声提醒，“就当是在实验室，我们正在讨论底板涡流问题。”
谷岩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虚拟数据板上。镜头缓缓滑过，捕捉每个团队成员的面孔。
当镜头离开他时，谷岩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却不偏不倚地撞上了站在赛车另一侧的凌骁宇。
凌骁宇正按照导演要求摆出几个驾驶姿势，但那一刻，他的视线与谷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短短一瞬，凌骁宇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然后转回头继续拍摄。
谷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数据，耳根却微微发热。
拍摄进行了三个小时，最终导演宣布收工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谷岩正准备离开，却被宣传部门的负责人叫住。
“谷工程师，稍等一下。我们需要单独拍摄几张技术人员的工作照，用于社交媒体宣传。”
于是他又多留了半小时，在精心布置的“模拟工作场景”中摆拍。当一切终于结束，他回到更衣室换回常服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大概半个多月后，工作群里的消息推送：宣传片初剪版已经发到内部邮箱。
谷岩犹豫了一下，放下手头的工作，从抽屉里翻出耳机，点开邮箱，里面有两个视频，一个是车手出场宣传视频——汇集了本赛季出场的二十位车手，这个视频会作为每场比赛电视转播的片头。
另一个视频，则是星辰车队的官宣阵容，谷岩自己也包含其中。
谷岩纠结一下，先点开了车手出场视频。
激昂的电子音乐中，画面快速切换：
熟悉的音乐伴随着车轮在赛场上飞驰而过的啸叫声，赛车在赛道上飞驰。红色炫目的特效下，按照上赛季总积分排名，车手们依次出场。
凌骁宇上个赛季以总积分第三的成绩结束了比赛，所以是倒数第三位出场。
只见他站在聚光灯下，深紫色的赛车服仿佛在燃烧。
画面中，凌骁宇微微扬起下巴，眼神直视镜头，没有丝毫闪躲或讨好。
那不是狂妄，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自信：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能做到什么，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倒数第三个出场的位置并没有削弱他的气场，反而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姿态，那睥睨众生的眼神，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车手出场视频并不长，谷岩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过了好久才点开另一个视频。
相较于酷炫的片头，车队介绍视频便显得冷静许多，工程师在实验室分析数据、技师在维修站忙碌，镜头好几次掠过谷岩的脸，没有一次他是正眼看向镜头的，大多数都是在埋头盯着手里的平板，假装和其他工程师讨论。
视频最后，全体团队成员合影。
谷岩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站在第二排左侧，表情专注而平静，穿着那套深紫色的队服。
他按下暂停键，将画面放大。
那一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站在了这里，穿着这个颜色，成为了这个团队的一部分。
成为了……
离凌骁宇最近的那群人之一。
赛季前的最后一周，车队核心成员乘坐包机前往澳大利亚墨尔本，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跨越了季节，从北半球的冬末飞到南半球的夏末。
飞机上，凌骁宇独占前排的宽敞座位，戴着降噪耳机看电影。
谷岩坐在中排靠窗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工作。
虽然赛车已经运抵赛道，但最后的数据调整仍在进行。
“还在工作？”
凌骁宇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座位旁。
谷岩抬起头，发现对方手里拿着两罐苏打水。
“一些最后的模拟计算。”谷岩接过递来的饮料，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凌骁宇没有离开，反而在旁边的空位坐下。他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你对新车在阿尔伯特公园的表现有什么预测？”
谷岩愣了一下。
这是凌骁宇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询问他的专业意见，他迅速整理思路：“墨尔本赛道的特点是低速弯多，对机械抓地力要求高。我们的赛车在低速弯的下压力表现不错，但需要关注轮胎升温问题。如果周五练习赛气温偏低，可能需要在调校上做些妥协。”
“具体呢？”
“可能需要稍微增加前翼的角度，牺牲一点直道速度，换取更快的轮胎工作温度。”
谷岩在脑海中调出数据，“不过具体还要看实际赛道条件，我会在第一次练习赛后给出详细建议。”
凌骁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谷岩看不懂的情绪：“你很确信自己的判断。”
“数据分析让我确信。”谷岩回答，但随即又说：“但赛道永远有不确定性。”
“这就是赛车。”
凌骁宇靠向椅背，望向舷窗外翻滚的云海，“所有计算、所有模拟、所有数据，最后都要交给长直道和二十个弯角来检验。”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谷岩身上，“你害怕吗？自己设计的零件，可能决定我的胜负，甚至……安全。”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谷岩不自觉握紧手中的苏打水罐，罐身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指。
“害怕。”他诚实地说，“所以我检查每一份数据至少三遍。”
凌骁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似于认可的表情：“很好，害怕的人才会谨慎，谨慎的人才会做得完美。”
他站起身，拍了拍谷岩的肩膀：“休息会儿吧。到了墨尔本，你就没时间睡觉了。”
凌骁宇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戴上耳机。谷岩默默看着他的背影，飞机继续在平流层中平稳飞行。
他本打算继续校对，可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了，于是他关掉了电脑，望向窗外，下方是浩瀚的太平洋，深蓝色的海面上泛着细碎的阳光。
阿尔伯特公园赛道在澳洲夏末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座位于墨尔本市中心的人工湖公园，每年三月都会变身为F1的战场，临时搭建的看台、维修站、媒体中心，像一层华丽的外壳覆盖在原本宁静的公园景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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