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岩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凌骁宇这才发现他戴着眼镜，细金属边框，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学者而非赛车工程师。
“风洞数据凌晨四点才出来，我想尽快完成分析。”谷岩的声音平静，听不出熬夜的疲惫。
“东亚是不是盛产工作狂啊？你让我们的KPI压力很大啊。”同事开着玩笑走开了。
谷岩笑了笑没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工作。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前倾，那是一种长期伏案工作形成的姿态。
凌骁宇的目光落在他握鼠标的手上，他突然想起在阿布扎比第一次见到谷岩的情景。
在派对上拘谨地递出名片的工程师，看起来平凡无奇，甚至有些不起眼。但现在，在晨光中的办公桌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那是对自己专业的绝对自信，是对目标的执着专注。
一种奇怪的共鸣感在凌骁宇心中悄然升起。
谷岩身上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儿，跟自己还挺像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脑海，凌骁宇微微皱眉。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再次停下。透过玻璃隔断，他看见谷岩站起身，走向咖啡机，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显然是坐得太久了。
他发现谷岩比在飞机上时更清瘦了，衬衫领口松垮地挂在锁骨位置，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为什么这么拼？
远离家乡，住在伦敦那个据说又小又旧的公寓里，开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没有社交生活，没有娱乐活动，每天就是工作、工作、还是工作。到底为了什么？
有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想要去询问的冲动。
但下一秒，他就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多一个拼命三郎为自己卖命，有什么不好？
每个冠军背后，都有无数个像谷岩这样的工程师在默默付出，他们的名字不会被铭记，他们的面孔不会出现在领奖台上，但他们设计的赛车会载着车手驶向胜利。
这就是游戏规则。
而他，凌骁宇，是这个游戏里最擅长利用规则的人。
距离新赛季首场比赛还有五十七天。
五十七天后，所有的数据、模拟、风洞测试都将转化为真实的圈速、真实的超车、真实的胜负。
希望那个拼命三郎，不会让自己失望。
凌骁宇转身朝主楼走去。角落里，那辆深蓝色旧桑塔纳安静地停在那里，车身有细小的划痕，轮毂上沾着泥点。
随着季前测试日期的临近，车队基地的氛围日益紧张。
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得更急促，会议室里的争论变得更激烈，咖啡机的消耗量达到了平时的三倍。
谷岩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新环境，他依然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依然开着那辆桑塔纳，依然在午餐时独自坐在角落看技术资料。
但渐渐地，人们开始主动与他交谈，不是社交寒暄，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技术讨论。
“谷，关于摩纳哥隧道段的空气湍流问题，你的看法是？”
“谷工，帮我看看这份尾翼数据，总觉得哪里不对。”
“岩，这个前翼的数据能帮我看看吗？”
谷岩一一回应，专业、简洁、直击要害。
他不参与办公室政治，不站队，不评价同事的工作，只是专注解决技术问题，这种纯粹的态度反而赢得了大多数工程师的尊重。
毕竟在赛车世界里，能力永远是最终的通行证。
凌骁宇偶尔会在技术会议上见到他。
谷岩通常坐在后排，只有在被点名提问时才会发言，但每一次发言都能切中问题的核心。
凌骁宇注意到，当讨论陷入僵局时，越来越多的人会将目光投向谷岩，期待他能提出新的思路。
有趣的是，谷岩从未主动与凌骁宇交流。
即使在会议间隙，即使两人在走廊擦肩而过，谷岩也只是礼貌性地点头致意，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有奉承，没有刻意接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这种态度反而激起了凌骁宇某种微妙的好奇。
他习惯了被关注、被崇拜、被围绕，而谷岩这种冷静而疏离的专业态度，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一天下午，模拟器测试结束后，凌骁宇在休息室遇到了正在泡茶的谷岩。
“新车的感觉怎么样？”谷岩突然开口，这是他们自飞机上的尴尬对话后第一次非工作交流。
凌骁宇愣了一下，随即靠在吧台边：“转向反应比去年灵敏，但出弯时的牵引力控制还需要调整。巴塞罗那9号弯，赛车有轻微的转向过度倾向。”
谷岩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快速记录：“可能是底板尾部气流分离不均匀导致的。我会重新检查相关数据。”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凌骁宇，“你在模拟器里跑了多少圈？”
“一百二十七圈。”凌骁宇说，“怎么了？”
“建议你明天减少颈部训练强度。”谷岩平静地说，“长时间模拟驾驶对颈部肌肉的负担比实际赛车更大，因为缺少真实的G力反馈，肌肉会不自觉地过度紧张。你……”
他视线掠过凌骁宇的脖颈，声音小了几分，“你今天揉了很多次脖子。”
凌骁宇的手停在半空。
他确实在无意识地揉着后颈，谷岩这种细微的观察力让他感到一丝不自在，仿佛自己的私人领域被入侵了。
“你还观察得挺仔细。”他挑眉，语气带上了惯有的轻佻。
谷岩没听出言外之意，或者说刻意不去细想：“我是你的工程师之一，观察车手的身体反应和工作状态，也是我的工作内容。”
说完，他盖上保温杯的盖子，“我先回实验室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大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凌骁宇站在原地，看着谷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休息室里的咖啡机发出完成的提示音，热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凌骁宇将冲好的咖啡倒进水槽，离开测试中心，走向停车场。
他的跑车安静地停在那里，酷炫流畅的线条在暮色中泛着迷人的光泽，他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即发动引擎。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那辆寒酸破旧的桑塔纳，和他的跑车简直是天壤之别。
“还加班？真是不要命了……”
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凌骁宇甩甩头，嗤笑一声，启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停车场回荡。
他踩下油门，跑车平稳地滑出车位，驶向出口。
后视镜里，车队基地的灯光渐行渐远，像一片落在黑暗大地上的星辰。
第7章 新赛季
二月末的英国依然寒冷，但星辰车队的工厂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距离新赛季揭幕战仅剩两周，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整个赛季从三月到十二月，贯穿整年，一共有23场比赛，赛场遍布全球。
谷岩从风洞实验室走出来时，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数据而干涩发疼。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正要去倒杯咖啡，却在走廊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前方休息区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车队刚刚发布的新赛季宣传照。
深紫色的底色上，凌骁宇双手抱臂，站在在紫金色的新车旁。赛车服紧贴身体线条，勾勒出运动员特有的流畅肌肉轮廓。
那不是传统赛车手服装的宽松款式，而是经过重新设计的修身剪裁，腰线收窄，肩部加宽，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珠光质感。
“新队服采用了航空级轻量化材料。”
画面切换到设计师的访谈，“我们与一家瑞士特种面料公司合作，在保证防火性能的前提下，将重量减轻了15%，同时增加了关节处的活动余量……”
谷岩站在原地，忘记了手中的咖啡杯。
屏幕上的凌骁宇微微侧头看向镜头，眼神里是惯有的自信与锋芒。
深紫色衬得他的肤色更显健康，银灰色的车队标志在左胸位置泛着金属光泽。那种介于赛车手与模特之间的气质，张扬而专业，仿佛生来就属于聚光灯下。
“谷工，你也该去试新队服了。”
同事艾米丽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谷岩回过神，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我也有？”
话一出口，他便轻咬了下舌头，在红牛车队里待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队服的事情？前不久明明还量体裁衣过。
情急之下他都开始语无伦次了。
“哈哈，你是不是咖啡喝多了，咖啡因中毒了？所有随队出征的技术人员都要统一着装。”艾米丽笑道，“去后勤部吧，他们应该准备好了。”
后勤部的更衣室里挂着数十套崭新的队服，按照部门分类。
谷岩找到了写有“策略组-空气动力学”的衣架，取下一套自己的尺码，衣服很有质感，手感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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