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岩帮父母购置东西，陪父亲做康复训练，听母亲唠叨邻里琐事，他试图让自己沉浸在这种平淡的家庭生活中，暂时忘记伦敦、忘记F1、忘记那个人。
但每天晚上，他都会不自觉地查看手机，微信没有新消息，邮箱里除了工作邮件外一片寂静。
凌骁宇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故乡的人潮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跨年夜，谷岩站在新家阳台上，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丽而短暂。
手机震动，他迅速拿起，只是一条公众号推送的广告。
他靠在栏杆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突然想起飞机上凌骁宇说的话，“生活不只是数据和公式，偶尔放松一下，享受一点乐趣，没什么不好。”
那个人此刻一定在某个热闹的派对上，被镁光灯和人群包围，美女在怀，享受着属于他的时刻。
1月2日，距离车队规定的返岗日期还有五天，谷岩放弃了等待，独自一人订好了回伦敦的机票，经济舱，价格是来时头等舱的十分之一。
短暂的相聚，让母亲有些抱怨，但转头又开始为他准备行李，往箱子里塞各种零食、干货、甚至还有一罐自己腌的酱菜。
“你带着。”母亲说着，眼睛有点红。
谷岩拥抱她：“妈，我会经常回来的。视频也可以天天打。”
父亲坐在轮椅上，递给他一个信封：“本想给你转账的，手机我玩不转，腿脚又不方便，去银行办手续太费劲了，就直接给你现金吧。”
谷岩打开，里面是一沓人民币，大约两三万。
“爸……”
“拿去存着吧。”父亲摆摆手，“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家里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妈有退休金，够用。”
谷岩握紧信封，感到眼眶发热。
他想起自己银行账户里那笔为了买头等舱机票而缩水的数字，想起自己在伦敦那个狭小的公寓，想起那些为了省钱而吃的方便面。
这些，他都不能说。
1月4日清晨，谷岩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
天还没完全亮，街道上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网约车驶向浦东机场的路上，谷岩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凌骁宇的对话框依然沉默，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他关掉手机，望向窗外飞逝的城市风景。
飞机起飞时，上海在晨曦中渐渐缩小，最终被云层完全覆盖。谷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经济舱的座位狭窄，邻座婴儿的哭声断续传来，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期待已经熄灭，只剩下明确的目标和清晰的期限：两年，帮凌骁宇拿到冠军，然后回家。
至于那个人是否记得他，是否在意他，都不再重要了。
谷岩戴上眼罩，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让自己沉入无梦的睡眠。
第6章 游戏规则
早上七点，星辰车队健身房。
安静的环境里，只能听见机械摆动的沉闷声响，配合着一阵阵吃力的喘息声。
凌骁宇坐在一套特殊的器械上，头上绑着牵引带，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伴随着倒数结束，一股巨大的力量牵扯他的头，他用尽全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
“最后三组。”体能教练卡尔站在一侧，手中的平板电脑记录着实时数据，“保持核心稳定，注意呼吸节奏。”
凌骁宇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再次承受，每一下都伴随着从肺部挤压出的粗重喘息。
“坚持住。”
普通人要是来这么一下，颈椎会立即折断，赛车手经过长年训练，脖子的纬度明显增大好几倍，这才能承受下来。
汗水浸透了他灰色运动背心，在身下的垫子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冬季休赛期的训练从来都不是轻松事，保持巅峰体能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而新赛季规则大改意味着驾驶风格可能需要调整，这对身体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完成。”
完成最后一组后，凌骁宇仰坐在凳子上，大喘着气，随手接过毛巾胡乱擦着脸。
卡尔在平板上滑动：“明天开始加入更多的上肢强化训练，新规下的赛车在高速弯会产生更强的G力，我们需要确保……”
“我知道。”
凌骁宇打断他，站起身拿起一瓶水，冷水滑过喉咙的瞬间，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疲惫的抗议。
想要在二十名世界顶尖车手中脱颖而出，想要站在领奖台最高处，想要让那些质疑他肤色和能力的人闭嘴，他必须付出比任何人都多的代价。
饮食控制、睡眠管理、无休止的训练、对身体的极致压榨。
“凌，早啊。”
车队经理约翰逊推门走进健身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起来有些睡眠不足，眼下的黑眼圈明显。
凌骁宇拧上水瓶盖子：“什么事？”
“关于新车的进展。”约翰逊将文件夹递给他，“风洞测试的初步结果出来了。数据，相当不错。”
凌骁宇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即打开。
他的目光穿过健身房的落地玻璃窗，望向对面研发大楼的方向。
清晨的薄雾中，那栋建筑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风洞实验室的灯光已经亮了一整夜。
他昨晚离开健身房时就看到那扇窗户透着光，现在依然亮着。
“谷岩主导的空气动力学方案，在昨天凌晨的风洞测试中展现了超出预期的效果。”
约翰逊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地面效应产生的下压力比我们最初设计的目标高出8%，阻力却只增加了2%。这意味着在大多数赛道上，我们的直道速度损失会比其他车队小得多。”
凌骁宇终于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气流模拟图，红色、蓝色、绿色的曲线交织成复杂的网络。
他不是工程师，但多年的赛道经验让他能够读懂这些数据的意义，如果这些数字在真实赛道上兑现，那将意味着弯道中更高的速度，更晚的刹车点，更强的超车能力。
“那个书呆子还挺有本事的。”
凌骁宇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称赞还是陈述。
约翰逊笑了：“岂止是有本事！马克说，谷岩提出的底板设计思路完全跳出了我们过去的经验框架。他引用了很多航空航天领域的研究，把一些原本用于飞机机翼的技术改良后应用在了赛车上。”他顿了顿，“说实话，挖到他可能是我们今年冬天最明智的决定。”
凌骁宇没有接话，目光仍停留在对面楼那扇亮着的窗户上。
他想起了飞机上谷岩那张专注盯着电脑屏幕的脸，那双在昏暗机舱灯光下显得格外执着的眼睛。
当时他觉得这人无趣、刻板、不懂生活，但现在看来，那种极致的专注似乎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优势。
“离季前测试还有三周。”凌骁宇将文件夹递还给约翰逊，“我需要尽快体验新车的感觉，模拟器准备好了吗？”
“下周可以开始，谷岩正在校准新的空气动力学数据，他说需要确保模拟环境与风洞结果的一致性。”
约翰逊看了看表，“我该去开会了，你今天还要和赞助商代表共进午餐，记得十一点前要准备好！”
凌骁宇点头，目送约翰逊离开。
健身房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跑步机上规律的声音。二号车手卡特也开始进行晨间有氧训练。
卡特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车队里的氛围微妙，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核心。
上午十点，凌骁宇冲完澡换好衣服，走出主楼，朝研发大楼走去。
他原本可以直接去办公室处理赞助商事宜，但脚步不自觉地偏离了方向。
研发大楼的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巨大的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各个实验室的状态。
空气动力学部门的办公区在二楼，开放式布局，数十张办公桌排列整齐，大多数还空着，但靠窗的那张桌子已经有人了。
谷岩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面前是三块并排的显示器。
左边屏幕上滚动着数值，中间是三维赛车模型，右边是某种凌骁宇看不懂的代码界面。
谷岩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他右手握着鼠标，左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些什么。
他穿着简单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侧脸在晨光中显得专注而平静，黑发有些凌乱，似乎是用手随意整理的，桌上放着一个空的咖啡杯和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
凌骁宇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他注意到谷岩的办公桌异常整洁，文件整齐地堆放在一侧，文具排列有序，甚至笔尖都朝同一个方向。
“谷，昨晚又没回去？”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工程师端着咖啡经过，笑着拍了拍谷岩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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