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绕了三圈之后，凌骁宇驾驶赛车停在了冠军的车位上。
他从赛车里爬出来，没有像以往那般站在车头接受欢呼的洗礼，而是从车头跳了下来，在摄像机前跪在了赛道上。
只见他俯下身子，戴着头盔的脑袋紧贴着赛道表面，像是一位在做祈祷的虔诚信徒。
“真是让人感动落泪的一幕，不知道此时此刻凌骁宇究竟在想什么，也许是在向这片拼搏了无数个日夜的赛道致敬。”
他没有立刻起身，保持着那个俯卧的姿势，厚重的头盔之下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表情，是在大笑或是哭泣，只能看见他的后背以极大的幅度上下起伏着。
赛道表面的温度隔着赛车服和手套传上来，粗粝的沥青纹理贴在他的掌心里，像是一年、两年、六年里所有他在这片赛道上经历过的瞬间在同一时刻回到了他身边。
过了许久，他才从地上爬起来。他循着最大的欢呼声，迈开腿朝一个方向奔去。
那里聚集着所有为他庆祝的人——家人、伙伴、技师、工程师。
还有，他的爱人。
“世界冠军！世界冠军！”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凌骁宇一跃扑了上去。他们稳稳地托住了他，无数双手拍在他的后背、肩膀、胳膊上，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给他一个拥抱，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和他说一句恭喜。
谷岩在人群的边缘，他来迟了一步，从指挥台上下来的那段路被太多人挡住了，他挤不进去。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踮起脚，试图从那些肩膀和脑袋的缝隙里看到里面那个被簇拥的人。
他看见了凌骁宇的家人被人群拥到了最前端。镜头前，凌骁宇左手抱起凌萌，右手托起凌飞飞，一使劲儿把两个孩子抱了起来。
凌萌在他怀里抿着嘴笑，当着转播镜头在哥哥的头盔上留下了一个吻，凌飞飞则咧着嘴对镜头比了个大拇指，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掌声和笑声。
谷岩被人群拦着，眼睁睁看着凌骁宇和所有人拥抱，他看见了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和他一样在车队里工作的人。
互动环节快要结束了，赛事工作人员开始催促，凌骁宇必须去完成赛后称重和剩余流程。
可谷岩依旧没能挤到前方，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人，隔了太多的声音。
“凌骁宇！”他大声朝他的方向喊道，不停地喊，可声音迅速被淹没在了欢呼声中。
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只手，越过拥挤的人群，一把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的手套上带着厚重的潮气，手指透过手套传来压迫感，牵引他。
人群似乎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他手腕上的手牵引着，跌跌撞撞地挤了过去。他还没站稳，就被凌骁宇拥入了怀中。
那个拥抱很短，只有短短几秒。
谷岩甚至来不及抬手回抱住他，来不及闻到他身上汗水的味道，来不及把那句“恭喜你”塞进对方的耳朵里，凌骁宇便被赛事工作人员拉走了。
他的手从谷岩的手腕上松开，手套划过谷岩的掌心。
“谷岩！”凌骁宇的喊声被闷在了头盔里，但谷岩听得很清楚。
“我在！”他回答道，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对方听得见。
凌骁宇被人群簇拥着往通道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上方——谷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所有聚光灯汇聚的地方。
在拉斯维加斯璀璨的夜空中，最亮的那束光正打在领奖台上。
他对他喊道：“我们，领奖台上见！”
第103章 重新选择
领奖台背后的通道很窄，灯光昏暗，堆着几排叠起来的设备箱和成卷的地毯。
谷岩被赛会工作人员带着穿过一段走廊，又拐了一个弯，才到达后台的等待区。那里站了不少人，颁奖仪式的场务、负责引导的志愿者。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里的设备，对着对讲机里传出的指令做出反应。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人的肩膀，落在墙上一台悬挂着的电视上，屏幕里正在直播赛场上的画面。
拉斯维加斯的夜空被烟花点燃了，一束接一束的光弹从赛道两侧腾空而起，在最高点炸开成巨大的伞状，金色的光丝垂落下来，把整条赛道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无人机从下方升起来，在夜空中排列出数字和图案——先是“F1”的标志，然后是“WORLD CHAMPION”的字样，再往下是一个巨大的紫色星星，那是星辰车队的徽记。表演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每一秒都在燃烧这座城市最熟悉的纸醉金迷。
凌骁宇站在烟花下方正中央的位置。灯光从四面八方打向他，把他的轮廓从夜色中剥离出来。镜头推近的时候，他的眉眼在特写里变得无比清晰。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绷紧，脸上没有明显笑容，但眼眶泛着微红，鼻头也是。凌骁宇对外一直是无比强硬的姿态，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他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落过泪。摔车不退，输比赛不哭，无论何时都没红过眼眶，可此刻站在漫天烟火下面，他的眼眶和鼻头都泛着微红，眸光里无比清晰地倒映着那些坠落的烟花光点。
谷岩站在后台，看着屏幕里那张被特写放大的脸，心跳加快。后台一片嘈杂，可他仍然听见了工作人员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颁奖仪式五分钟后开始，各岗位就位。”
他忽然开始紧张起来，那种紧张和赛道上的紧张不一样，随着领奖台环节越来越近，他越发迫切地想见到凌骁宇，那种想见他的渴望从胸口漫上四肢。
走廊那头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工作人员急促的引导声和鞋底踩在地面上细碎的节奏。三名车手在各自的团队簇拥下出现了。
季军、亚军、冠军，按顺序从走廊深处走出来，凌骁宇走在最后面。
谷岩控制不住向他的方向走，他的脚刚抬起来，就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了。
“他们从舞台另一侧上，”工作人员的语气礼貌但坚决，“您需要待在这边。”
谷岩停住了，他看着凌骁宇的方向，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十几步的距离，隔着一排设备箱和几组工作人员。脚步声远去，谷岩站在原地，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他站在后台和舞台的交界处，一面是昏暗的后台通道，一面是从幕布缝隙里透出来的强光，巨大的音箱就在他头顶上方不远处，主持人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响得让他耳膜发麻。
先是第三名，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礼貌的掌声和欢呼。
然后是第二名。又是一轮掌声，比刚才更大一些。最后，主持人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被拉到最高：“2026赛季，F1车手世界总冠军——凌骁宇！”
观众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从舞台前方涌过来，比之前所有的声音加在一起还要大，那些声音穿过幕布，穿过音箱的震动，穿过谷岩脚底下的地板，直接灌进他的胸腔里。他甚至能分辨出那些声音里不同的频率，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凌骁宇”这三个字，有人在吹口哨。
工作人员在耳机里确认了几秒，然后发出指令：“可以上了。”
一瞬间，谷岩从阴影里走到了聚光灯下，灯光像一堵墙撞在他身上，刺得他眼睛虚了虚。
他在那零点几秒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些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包围。他的四肢很不协调，脚抬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该迈多大步，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像一个被临时叫上台发言的人，没有彩排，没有准备，就这么直愣愣地走到了领奖台的边缘站定。
领奖台的第三层已经被季军车手站上，第二层站着维斯塔潘。
而最高处……
余光里，他感觉到了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那个人的目光。那道视线直直地钉在他身上，炙热无比，从上方落下来，像一束追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明明刚刚在后台那么想见到他，明明在走廊里隔着人群对视那一眼的时候，他心里涌起过一种近乎失控的冲动。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站在全世界面前、站在那个人身边的时候，他却连抬头看向他的胆子都没有了。
他的眼睛盯着正前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海，看着那些亮着的手机屏幕和挥舞的旗帜，看着那些被镜头捕捉到的面孔。
颁奖仪式的流程在他耳边被一一宣读，季军接过奖杯，亚军接过奖杯，然后是冠军。凌骁宇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看台上的欢呼声再次炸开。谷岩也被颁上和凌骁宇手里一样的奖杯，很沉。
中国的国歌，在拉斯维加斯的夜空中奏响了，谷岩站在那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他想起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参赛，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他离赛车最近的距离了，可谁又能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他居然能够登上赛车最高殿堂的领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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