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说，又掰开一只虾。
不知是夜晚的氛围适合聊天，还是凌骁宇心情不错，他今晚格外健谈。
“我爸在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带我去卡丁车场，我开了三圈，他说我有天赋。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就只有一条路——成为最好的车手。”
“中学没读完就去了欧洲，语言又不通，跟你们这种读书人的成长环境不一样，赛场上不服就开干，我也没少受欺负，但每次打电话回家，我爸只会问‘这周圈速怎么样’‘教练怎么说’。”
他喝了口苏打水，喉结滚动：
“后来我进了F1，他们高兴，但也不完全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问题抛到了谷岩这边，他放下手里的碗筷，沉思了片刻，心里有了一个答案，但犹豫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人们总说，亚洲人玩赛车绝对不可能玩过白人，总有质疑的声音，认为我是靠家里砸钱砸进了F1比赛，获得了围场的资格……”
果然，和谷岩想的答案一样。
从凌骁宇进入F1开始，对他的质疑声便从未断过，凌父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在这个赛车运动并不火热的国家，毫无疑问，凌骁宇的赛车之路是用钱砸出来的。
可这种砸钱，和媒体口中用钱换围场资格有着天壤之别。
中国不像欧洲和日本有专业的赛车手培养体系，没有家庭足够的托举，想摸一摸赛车的方向盘都很困难。
“我爸让我不要在意外界的声音，专心开赛车，用成绩堵住他们的嘴。”
“所以我要赢，要赢得漂亮，赢得无可指摘。”
谷岩安静地听着。
他看见凌骁宇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易拉罐的边缘，看见他T恤领口下隐约露出的旧伤疤。
那是某次测试事故留下的，谷岩在车队医疗记录里看到过。
“我妈……她倒是希望我能趁早转行。”说到这里，他难得笑了笑，笑得很是温柔，“她信佛，每年不知道给我求了多少次平安灯。”
谷岩的视线落在他勾起的嘴角，按捺住心里的悸动。
“至于弟弟妹妹……你对那两个孩子倒是很有耐心。”
凌骁宇突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我那个弟弟，烦人得很，整天问东问西。”
“他们很可爱。”谷岩说，又补充道，“而且很崇拜你。”
“崇拜？”凌骁宇嗤笑，“他们崇拜的是电视上那个赢比赛的人，是社交媒体上有几百万粉丝的明星。”
“不是的。”
谷岩的反驳，让凌骁宇挑起了眉，那双桀骜的眼睛染上了几分笑意。
“不管你是不是明星，他们都很崇拜你。”
就像自己一样……他在心里悄声说道。
“也许吧。”
凌骁宇顿了顿，接着说：“我出国那年，妹妹刚会走路，弟弟还在襁褓里，现在他们都这么大了，我却不知道该跟他们聊什么。除了赛车，我的人生好像一片空白。”
这话说得太坦诚，以至于谷岩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凌骁宇的人生，除了赛车，一片空白。
他谷岩，又何尝不是呢？
他沉默地吃着肠粉，粉有点坨了，但味道依然地道。
房间里只有食物咀嚼声和偶尔的易拉罐碰撞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凌骁宇吃掉最后一只虾，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
窗外，外滩的夜景完整地铺展开来。
江边的灯光秀交替变换着色彩，环球金融中心的楼顶灯光如剑刺向夜空，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移动，拖出一条条光的轨迹，更远处，老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亮着金色的轮廓光。
“过来看看。”凌骁宇说。
谷岩擦干净手，走到他身边。
二十八层的高度，整个上海都在脚下，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三月特有的初春气息。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某个方向：“我家原来住那一片，后来为了我的训练费用，卖了，搬到了郊区。再后来我进了F1青训，才真正开始挣钱。”
谷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灯火。
他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有凌骁宇曾经的家，也不知道凌骁宇说的这些有几分真几分渲染，但那个声音里的重量是真实的。
“职业赛车手的黄金期很短。”
凌骁宇继续说，手放回身侧，“三十岁以后，反应速度、身体恢复能力都会开始下降，三十五岁还在巅峰的，凤毛麟角。我今年二十五了，还有几年？五年？最多十年？”
他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窗，面对着谷岩。
酒店房间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
“我想争口气，在他们还能看得见的时候，把那个最高的奖杯拿回来。不是分站冠军，是年度总冠军。让那些曾经质疑过的人闭嘴，让我爸妈能真正挺直腰杆说‘我儿子是世界冠军’，让我弟妹在同学面前能骄傲地说‘那是我哥’。”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直视着谷岩。
那里面没有煽情的泪水，没有夸张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就像他在赛道上面对最后一个弯道时的那种眼神——专注，决绝，不容失败。
“你会做到的。”谷岩说。
凌骁宇挑眉：“因为你的数据这么说？”
“因为你是凌骁宇。”
这话脱口而出，比谷岩预想的更直接，更不加掩饰。
两人都愣了一下。
凌骁宇先笑起来，那笑容很复杂，有被认可的满足，有玩味的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谷岩不敢确认的什么。
“行，借你吉言。”凌骁宇转回身，重新面向窗外。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肩与肩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楼下的街道上，偶尔有跑车驶过，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像某种预告。
“周末的正赛。”凌骁宇突然说，“我爸妈和弟妹都会来现场。他们定了主看台的包厢，就在发车格正对面。”
谷岩点头：“我知道，凌太太说过。”
“到时候……”凌骁宇顿了顿，侧过头看他，“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主场，什么是国旗在围场里挥舞，什么是你的名字被用中文喊出来。”
他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不是煽情，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接，关于血脉，关于归属，关于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征战多年后，终于回到故土证明自己的渴望。
谷岩的心脏在那个瞬间收紧。
不是为了那些宏大的场景，而是为了此刻光彩夺目的凌骁宇，明明他身上穿着最简单的短袖，没有围场的欢呼声，没有刺眼的闪光灯，可这样的凌骁宇，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他心动。
“我会在维修站看着。”谷岩说，声音平静，“用数据支持你。”
凌骁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漾开：“书呆子。”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时停住，回头：“对了，明天媒体日，下午两点车队合影，别迟到。”
“不会。”
“还有！”
凌骁宇拉开门，半个身子已经出去，“今天的事，别跟车队说。尤其是约翰逊，他要知道我比赛周吃小龙虾，能唠叨一个月。”
门轻轻关上。
谷岩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茶几上狼藉的餐盒还散发着余温的香气，房间里弥漫着小龙虾和生煎包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凌骁宇刚才站过的位置，玻璃上还留着手掌的印记。
缓缓地，他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贴上那印记，凌骁宇的手掌要比他大出半个指节，微凉的春风早已带走那人的温度，可他依旧贪恋不已。
“嗡嗡——”
手机震动。
谷岩回过神，掏出手机，是车队工作群的消息，关于明天媒体日的流程安排，他粗略扫过，正要锁屏，又一条私信跳出来。
发件人是凌骁宇，内容只有两个字：“谢了。”
谷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回复：“不客气”。
凌晨一点，谷岩洗完澡躺在床上。酒店房间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凌骁宇站在窗边的侧影，那些关于家庭、关于期待、关于时限的话语，还有最后那个复杂的笑容。
以及那句，自己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我会帮你拿到冠军。
不惜一切代价。
第13章 主场
体育界对主场总是怀有一种近乎迷信的特殊情怀。
在熟悉的土地上，在同胞的注视下，运动员往往被期待能迸发出超越平时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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