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汤姆的声音在无线电里传来，努力保持平静，“比第一的维斯塔潘慢0.8秒。”
无线电里，凌骁宇没有说话。
他驶回维修站，从车里出来时，摘头盔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些。
“转向过度修正过度。”谷岩轻声对旁边的兰斯说，“损失了出弯加速度。”
“情绪影响？”兰斯小声问。
谷岩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
周六的冲刺赛更糟。
冲刺赛开始后，发车时他与佩雷兹发生轻微碰撞，不是谁的责任，更像是两个人都在争抢同一个位置。
这个碰撞导致凌骁宇的赛车前翼端板受损，空气动力学平衡被破坏。
他最终以第九名完赛，甚至没有拿到积分。
维修站里车队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约翰逊在冲刺赛后的简报会上没有发火，但他的语气比发火更让人不安：
“凌，你再这样下去，积分榜首就保不住了。维斯塔潘现在只差你12分，如果下一站他夺冠，你没拿分，或者像今天这样只拿两三分，我们的领先优势一周之内就会消失。”
凌骁宇当时坐在长桌末端，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那份印着他低迷数据的数据册，面无表情。
“凌，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听见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会议结束后，凌骁宇没有立刻离开。
窗外，赛道已经亮起了灯，工人们在为晚上的正赛做最后准备，远处红海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经过的货轮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坐在另一端的谷岩，等人群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收拾笔记本电脑和文件。
余光里，他瞥见凌骁宇放下了手里那只一直转着的笔，也缓缓站起了身。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直觉——凌骁宇在等自己。
走到门口时，身后果然响起了一声：
“等等。”
预判得以证实，他反而有几分心惊肉跳，悄悄呼了一口气，才慢慢转身。
“怎么了？”
“正赛前……”凌骁宇顿了顿，“我想跟你谈谈。”
谷岩顿了顿：“现在？”
“嗯。”
凌骁宇眼里有一种谷岩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高傲，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认真。
“在维修站后面那个瞭望台。”
“……好。”
“走吧。”凌骁宇说。
谷岩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队的会议室，沿着一条小路向赛道外围走去。
吉达的夜晚闷热潮湿，海风带着咸腥味。
他们要去的是赛道设计时特意建造的瞭望台，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吉达滨海赛道的全貌，平时是VIP观众的观景点，此刻比赛尚未开始，空无一人。
一路沉默。
凌骁宇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赶路。
谷岩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他能看见凌骁宇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紧绷。
到达瞭望台时，凌骁宇在栏杆边停下，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上，看着下方的赛道，谷岩走到他身旁，隔着适当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只有海风吹过耳畔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引擎轰鸣。
凌骁宇的喉结动了动。
“巴林站的事……”
他终于开口，语气有些别扭：“对不起。”
谷岩微微一怔。
他知道凌骁宇表现不好心情很糟糕，以为又是来指责自己的。
还特意找了这么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难道不是怕被媒体拍到吗？
凌骁宇没有看他，依然盯着下方的赛道，像是在对空气说话：“还有……日本温泉的事，也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谷岩，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高傲，像是在给自己挽回面子：
“我这人向来不喜欢生闷气，但这件事影响我心情了，进而会影响比赛，车队大家的利益也会受到牵连。”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所以……”凌骁宇的声音低了些，“别以为我是真的服软了。”
谷岩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打来，在凌骁宇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双总是张扬的眼睛此刻躲藏在帽檐的遮挡下，看不清情绪，但谷岩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这个道歉太“凌骁宇”了。
别扭，高傲，死要面子，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海风中，谷岩缓缓开口，语气冷冷清清的：
“所以你不觉得自己错了？”
第24章 距离
凌骁宇站在原地，双手依然撑在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显然没料到谷岩会这么问，整个人僵了一下，迅速转过头看向谷岩，帽檐下的眼睛在阴影中瞪大：
“我都跟你说对不起了，你还想怎么着啊！”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被老师批评后嘴硬的学生。
“我够可以了吧！谁以前能有你这待遇啊，我还亲自当面给你道歉！”
明明是道歉方，他倒反而生气了，一股脑儿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Lisa还让我在公开场合和你表现亲密一些，打破那些说我霸凌你的传言，太可笑了！是我在霸凌你吗？”
谷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了转眼珠，“那不然呢？”
听到他的话，凌骁宇眉毛都快气得立起来了，“明明是你……！”
话说一半，他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明是谷岩一直在疏远他。
看着谷岩一副岁月静好、无事发生的模样，凌骁宇更是胸口憋闷。
“我怎么了？”
谷岩几乎能想象出，他被教练训斥时的样子，一定也是这样梗着脖子，明明知道错了，但就是不肯好好认错。
凌骁宇急了：“少废话，你就说接不接受我的道歉吧？”
谷岩面无表情盯着他的脸，半晌，忽然嘴角勾了勾，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中的大包袱，这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在瞭望台冷白的灯光下，竟有种凌骁宇从未见过的生动。
凌骁宇有些不习惯他这幅模样，不自觉令他想到了温泉夜里谷岩倒在地铺上的样子，心里产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称不上难受，也绝不是厌恶，但怪别扭的，就像有一处用手永远挠不到的地方痒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被冒犯的恼火。
“没什么。”谷岩转回头，继续看着下方的赛道，“只是觉得，你的道歉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了？”凌骁宇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认真跟你道歉，你觉得有意思？”
谷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你知道吗，在工程学里，当一个系统出现故障时，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诊断问题根源。如果只是简单地说‘系统出错了’，然后重启，问题很可能会再次出现。”
凌骁宇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
谷岩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那么道歉就没有意义，下次同样的情况，你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凌骁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他从来不是善于处理这种细腻情绪的人，赛车世界非黑即白，快就是快，慢就是慢，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最后，他有些恼羞成怒地反击：
“那你呢！在巴林，你怎么就那么轻易给我道歉！”他不依不饶道：“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一点诚意都没有！”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凌骁宇自己都愣住了，他原本没想说这个，但不知怎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谷岩安静地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眉头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那双眼睛带着些以往没有的不知所措。
一个习惯了用速度和胜利解决一切问题的人，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用速度和胜利无法解决的问题。
几秒钟后，谷岩微微歪头，开口道：
“我都跟你说对不起了，你还想怎么着？”
他完全重复了一遍凌骁宇的话，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凌骁宇从未见过的、近乎逗趣的笑意。
像是打出了连他自己都未意料到的制胜一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嗯？”说完，他还状似无辜地轻轻挑了挑眉。
凌骁宇彻底愣住了。
他直愣愣地盯着谷岩，有几分出神，像是毫无还击之力一般。
突然，他就忘记了两人究竟在为什么事而闹别扭，耳边传来了除引擎轰鸣声以外的，另一种鼓动，密集的、加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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