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冷静！”汤姆试图安抚，“我们还有机会，比赛才过半……”
“机会？从第八位开始的机会？”
接下来的比赛，凌骁宇都带着满腹的怒气。
那份怒火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便掀起燎原之势，仿佛所有人都在跟他作对。他疯狂追击，每一次超车都近乎赌博，轮胎损耗急剧上升。谷岩的数据屏幕上，轮胎退化曲线已经从绿色变成黄色，又迅速变成危险的红色。
“你需要进站了。”谷岩在无线电里反复提醒，“现在的轮胎撑不到比赛结束。”
“不进。”凌骁宇的回答简短。
第二十五圈，维斯塔潘和皮亚斯特里先后进站。凌骁宇短暂升至第二位，但好景不长，由于轮胎状况断崖式下降，他的圈速开始暴跌，每圈比维斯塔潘慢1.5秒以上。
第三十圈，车队强行召他进站。
换胎时间3.0秒，这个换胎时间解说员都摇头，车队技师们似乎也受到了他情绪的影响，出站后，凌骁宇排在第六位，比赛还剩二十圈。
他开始了绝望的追击。
但旧胎对新胎，加上焦躁情绪影响的驾驶，让他每一次尝试都显得笨拙而吃力，最终，他以第五名冲线。
第五名。
没有领奖台，没有香槟，只有沙漠夜晚的冷风。
维修站里，大家都有些强颜欢笑，好歹拿到了积分。
凌骁宇从赛车中爬出来，摘下头盔，一言不发地朝指挥台走。技师们默默退开，开始检查赛车，没有人敢上前说话。
他的方向很明确，谷岩。
他脸色阴沉，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就是保胎的结果？”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五名。”
谷岩摘下了耳机，默默从座椅上下来，汤姆看情形不对，连忙也起身。
“我建议保胎的前提是，你不强行超越诺里斯。”
谷岩一板一眼地解释道：“你在第十二圈的尝试消耗了轮胎，才导致后面被拉塞尔追击时没有足够的抓地力维持线路。”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全是我的问题？！”
凌骁宇打断他，声音开始绷紧，“你的数据永远正确，是吧？赛车是人在开，不是电脑程序在跑模拟！”
“凌……冷静点。”汤姆紧张兮兮地夹在两人中间。
车队经理约翰逊也走了过来，手放在凌骁宇肩上：“凌，注意点。”
凌骁宇转向约翰逊，手却指向谷岩，动作里带着指控的意味：
“他懂什么赛车？他开过车吗！他知道在赛道上什么感觉吗！他知道被挤出去的时候方向盘传来的是什么反馈吗？”
谷岩安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他穿着车队统一的深紫色POLO衫，衣服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
他默默看着凌骁宇那双因愤怒而异常明亮的眼睛，还有因为不满而咬紧的下颌。
然后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对不起。”
“你说什么？”
凌骁宇本想再说什么，一听见这三个字时便怔住了，像是没听清。
“对不起，我的判断不够周全。”
谷岩继续说，“在第十二圈之前，我应该提醒你拉塞尔已经进入攻击范围，这是我的失误，对不起。”
维修站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这边。
艾米丽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僵在原地，马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汤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反正，凌骁宇只是需要一个出气筒。
谷岩心里很清楚。
虽然被凌骁宇当众指责并不好受，虽然公开道歉会有失颜面，可他也不在乎这些。
凌骁宇手指着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在谷岩脸上停留了很久，从那平静的眼睛，到紧抿的嘴唇，再到微微起伏的胸膛。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休息室。
门被重重地踢上，一声巨响，吓得车队里的小姑娘都身子都抖了一下，所有人面面相觑。
“谷，你没必要这样。”汤姆安慰他，谷岩却只是摇了摇头。
赛后两小时，酒店房间里，凌骁宇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亮着，社交媒体上，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
“新规红利吃完了？”
“前三场只是运气好罢了。”
“没有罗杰·米勒，星辰的研发后劲不足啊。”
“凌骁宇还是太情绪化了，难成大事。”
明知道网络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可他忍不住去在意外界的评价。
他为追捧而兴奋，也为质疑而愤怒。
他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忆赛场上的每一个决策，无数次情景推演，可无论怎么看，谷岩给他的建议都是最正确的。
这样的结论让他更加懊恼和不忿。
丢掉杆位、糟糕的起步、被迫让车的判决、第五的名次……所有一切都那么让人不爽，可最让他愤怒的，是谷岩当众的那句“对不起”。
连他自己都清楚，该为这个结果负最大责任的，是他凌骁宇自己。
谷岩他为什么道歉？
他凭什么要道歉？
谁允许他道歉的？
是他的错吗，就这么照单全收？把他凌骁宇当什么了？闹脾气的小孩哄一哄就好了？
该道歉的明明是自己，他却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而谷岩却轻而易举就做到了，这样一来，显得他更加窝囊无用。
第23章 海风
从巴林转战到另一个波斯湾国家沙特阿拉伯，两站赛程只间隔了五天时间，刚一落地，谷岩的手机便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之前在红牛二队的同事，同为空气动力学工程师的李文轩打来的。
“谷岩，你最近还好吧？”
一听对面开口，谷岩便知道他又是来安慰自己的。
那天凌骁宇当着大家的面指责他后，车队不少人都来安慰过他，再加上摄像头近距离转播了那个画面，网络上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文轩，谢谢关心，我挺好的，只是赛程比较紧张，没怎么休息好。”
电话那头的李文轩似乎不怎么相信，“真的？你在那边没被欺负吧？”
“谁能欺负我呀？”
谷岩轻笑一声，也许是文化背景有所不同，周围所有人都认为他被凌骁宇职场霸凌了。
“还能有谁啊！当然是凌骁宇了！我在电视上可都看到了。”
李文轩有些愤愤不平道：“就算他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朝自己的工程师发火啊！星辰车队真是把他惯坏了。”
谷岩沉默了半晌，“其实……不光是他的问题，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他边说边看向大巴车外的风景。
“是我有了太多不应该有的期待。”
他早就规划好了，帮助凌骁宇拿到总冠军，完成那个从卡丁车场就开始的执念，然后安静地离开，回上海，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像父母期望的那样“成家立业”。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
但是，并没有。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无法像数据程序那样，每一步都按照预定的计划来。就像在赛场上，有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使原定的计划出现偏差，最后稀里糊涂地完成比赛。
明知道凌骁宇永远不可能会喜欢自己，明知道这段从少年时期就开始的暗恋，终将以自己的沉默和远离收场。
他和凌骁宇，注定也只能是同事。
可在陪他见证那么多辉煌之后，他真的能够安静地、毫不留念地离开吗？
李文轩跟他取向一致，两人在同窗时期关系就很好，谷岩也从来不在他面前隐藏。
“行，你自己想明白就好。不要对凌骁宇那种人抱有太多的期待，就他那花边新闻一箩筐的人，肯定是异性恋的，再说了……”
李文轩叹了口气，“就算他喜欢你，在现在这个时代，F1的世界还是很恐同的，哪个赛车手敢出柜啊，出柜就等于被封杀。”
“嗯，我知道。”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直到大巴抵达了酒店，才意犹未尽挂断电话。
挂电话前李文轩还不忘邀请他，上半年的赛季结束后，夏休记得回伦敦去他家玩，谷岩答应下来。
沙特阿拉伯的吉达，是一座建在红海沿岸的城市，F1的赛道蜿蜒在海岸线旁，一侧是深蓝色的海水，一侧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天际线。
本周末有冲刺赛。
F1中的冲刺赛又被称为“短距离正赛”，全程只有正赛里程的三分之一，为了使其更具观赏性，赛会鼓励全力冲刺、少策略、多超车，前八名可以拿到积分。
周五的冲刺赛排位赛，凌骁宇依旧表现低迷，只拿到第六。
Q3最后一个飞驰圈，22号弯，他的前轮锁死了一瞬，虽然修正回来了，但圈速损失了0.3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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