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圈，阿尔本在1号弯锁死轮胎，冲进缓冲区，黄旗。
第三十六圈，两台哈斯在争位置时轻微擦碰，碎片洒了一地。安全车出动。
凌骁宇借机进站，换了套新中性胎，出站后落到第九，前面是汉密尔顿和诺里斯。
无线电里，他的话越来越少。
“凌，前方诺里斯圈速掉了，他轮胎不行了。”谷岩说，“有机会。”
“嗯。”
“后直道开DRS，7号弯晚刹车，他守不住内线。”
“知道。”
简短的应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谷岩紧紧盯着心率数据，一百四十四、一百四十六、一百四十九。
驾驶舱温度六十九度。
第四十七圈，比赛还剩十圈……
谷岩的心跳与那位忍受高温的车手同频，他从没有这么紧张害怕过，凌骁宇拿到什么成绩了他都不在乎了，只要他能平安完赛就好。
凌骁宇追到了安东内利身后。
两台车首尾相接，距离0.3秒。
前车的尾流让凌骁宇的引擎温度又升了两度，散热口的格栅全部打开，像喘不过气的肺。
“凌，小心散热。”谷岩说。
没有回应。
安东内利防守得很凶，一号弯守内线，二号弯走中线，出弯时把凌骁宇往外线挤。
两台车几乎贴在一起，前轮并着后轮，在沥青烤出的热浪里微微颤动。
八号弯，安东内利再次守住内线。
凌骁宇被挤出赛道，右轮碾上绿色的路缘石，扬起一片尘土。
凌骁宇的赛车在缓冲区里打了一个转，停住了。
指挥台上一片死寂。
“凌！凌！”
谷岩对着话筒吼道，“情况怎么样？能倒车吗？能不能动？”
无线电里传来一道沉重的呼吸声。
很长，很深。
不详的预感笼罩着车队的每一个人，谷岩几乎都要坐不住了，刚准备扔下耳机，便听见引擎重新轰鸣。
一秒不到的时间，7号赛车猛地调头，轮胎冒起白烟，重新驶回赛道。
谷岩抓住耳机的手指用力到快不听使唤了，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放弃吧。
不要再硬撑了。
凌骁宇重新挣扎着回到了赛道，意外导致他落到了第九位。
第五十五圈，凌骁宇追到了角田后面。他过了，干净利落。
第五十六圈，佩雷兹的赛车在最后一段出现问题，速度明显下降，凌骁宇从外线超了过去。
冲线，他是第七名。
没有庆祝，没有无线电欢呼。
紫色赛车缓缓驶入减速弯，驶上维修区通道，在星辰车队的停车位上停稳。
谷岩摘下耳机扔在控制台上，不顾他人的阻拦，转身冲下指挥台。
他撞到了两个技师，情急之下还被一根电缆给绊倒了，两个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没空喊疼，迅速爬起来往前冲，有人在他身后喊什么，他也没听清。
他只想确认凌骁宇一切安好。
凌骁宇必须一切安好！不然，他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
镜头一转，凌骁宇从驾驶舱里爬出来，动作十分狼狈，肩膀随着沉重的呼吸剧烈起伏，脚步轻浮，几乎是跌跌撞撞往维修站里走。
赛后称重，他的体重比赛前轻了三公斤，严重脱水。
车队医生跑到他跟前，不断询问，凌骁宇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完全听不见。
“凌？凌骁宇？”医生拍他的肩膀，“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还好吗？”
头盔面罩下，那双眼睛是半闭着的，瞳孔些微放大，双目无神，凭借着本能往前走。
谷岩不顾阻拦挤过人群，冲到了他的面前。
“凌骁宇！”他大喊一声。
听见他的声音，凌骁宇的头盔微微抬了一下。
视线交织的瞬间，他那神散的双眸似乎亮了一瞬，显然认出了眼前的人。
谷岩正准备问他，突然，下一秒，凌骁宇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往前一倾，几乎是跌进了谷岩的怀里。
谷岩伸手，一把牢牢地接住了他。
紫色的头盔很重，撞得谷岩锁骨很疼。
那一刻，他感觉到凌骁宇压在他肩上的重量，和隔着赛车服传来的沉重呼吸。
第30章 胜任
休息室的门半开着，冷气从里面缓慢渗出。
冰桶里瘫着一个赤裸的人。
他的肩膀靠在冰桶边缘，身子浸在混着冰块的水里，赛车服已经被剥掉，露出精壮的肩背。
他闭着眼睛，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头发被汗水湿透，凌乱纠缠在一起，嘴唇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血色，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他的周围站满了人。
车队领队威廉黑着脸，双手叉腰，怒斥道：
“你知道刚才那四十分钟有多危险吗！”
“脱水晕在赛车里的后果你考虑过没有！”
他气急了，变得咄咄逼人，言语里也带上了脏话：“赛事组委会有权调查这类危险驾驶行为，如果定性成不顾安全坚持参赛，警告还是轻的，扣分甚至禁赛都有可能！你他妈究竟在想什么！”
角落里，纪录片摄制组的镜头红灯亮着。
凌骁宇余光扫到那点红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出去。”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用尽全力才吐出两个英文单词，可没有人听见，周围的人仍在议论纷纷。
谷岩手里还抱着从他身上脱下来的紧身衣，热气腾腾的，他正准备上前，一声怒吼响起。
“滚！”
这声怒吼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凌骁宇攀在冰桶边缘，活像是从地狱岩浆爬出来的恶鬼。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视线齐刷刷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神情恍惚，大脑的语言切换功能都丧失了，用中文大喊：“我让你们滚！没听见吗！”
没有人能听懂，除了谷岩。
他上前半步，侧身挡住那个镜头，用英文说道：
“麻烦各位先出去一下，凌想安静一会儿。”
周围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脚步不约而同向外走，领队威廉却还岿然不动。谷岩转向他，压低声音：“领队，让他缓一缓，您刚才说的那些，等他清醒了再谈也不迟。”
威廉看了谷岩一眼，皱了皱鼻子没说话，转身走了，其他人陆续退出，脚步声、关门声、走廊里的交谈声，渐渐远了。
一时间，休息室里只剩下冰桶里冰块融化时细微的碎裂声，和凌骁宇粗重、不规律的呼吸。
那张脸被高温和脱水折磨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的轮廓格外分明。
额前的头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分不清是冰水还是冷汗。
谷岩深深望了他一眼，抱住他的衣服的手攥紧了几分，这才转身往门口走。
“谷岩。”
凌骁宇没睁眼，但喊了他的名字。
“你留下。”
谷岩停在了门口，“还是医生陪着你比较好。”
“我让你留下！”
谷岩回过身，走到了冰桶边，低头看着凌骁宇，视线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还在颤抖的下颌。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在这种时刻，他发现自己竟像个被剥离了灵魂的空壳，什么安慰和关心的话，都说不出。
突然，凌骁宇上身往前一倾，扒住冰桶边缘，张开嘴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液混着唾液被呕出，他的肩胛骨随着每一次痉挛剧烈起伏，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谷岩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僵直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凌骁宇吐到喘不上气，像是要被溺死一般疯狂咳嗽，他才本能地上前一步，颤抖着手扶住他的肩膀。
“凌骁宇！没事吧？！”
冰水浸过的皮肤触手冰凉，但那下面包裹的肌肉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我马上去叫医生过来！”谷岩说着就要起身。
一只冰冷的大掌猛地攥住他的胳膊，那阵寒意穿透皮肤，刺进骨髓，谷岩一个激灵回过神，仿佛从梦中惊醒。
他第一次如此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凌骁宇的身体所遭受的威胁。
一个小小的失误，真的会使自己彻底失去他。
恐惧席卷了他整个身心，他想要挣脱开手去找医生，凌骁宇的力道很大，脱水脱到几乎虚脱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谷岩……”
他拽着谷岩，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谷岩怕他受伤，只好泄了力气，顺势半跪在了冰桶旁边。
凌骁宇紧抓他的手，一个倾身，湿透的额头埋进了谷岩的肩窝，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
“别去……”
他喘着粗气，声音从谷岩的锁骨处传来，闷而哑，“搞得太夸张，那破赛事委员会会来调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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