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弯时，车尾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凌骁宇从驾驶舱出来后这么形容，“虽然只有一瞬间。”
“悬挂的响应延迟。”谷岩记下他的反馈，“今晚技术会议决定最终调校。”
周六下午三点，排位赛。
当天气温比周五还高，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
凌骁宇穿着全套赛车服坐在维修区阴凉处，看着技师做最后检查，冰袋敷在他后颈，十分钟就化成了温水。
谷岩走到他身边：“决定用C方案，后悬挂加硬两档，前防倾杆调软一度半，会损失一些低速弯灵活性，但高速弯稳定性会提高。”
“正赛温度会更高。”凌骁宇说，眼睛盯着不远处的赛车，“这调校能撑完整场吗？”
“理论上可以，但轮胎会是个问题，高温下，软胎的衰减速度比模拟数据快15%。”
“策略呢？”
“两停。用软胎起步，预计12到15圈进站换中性胎，35圈左右第二次进站换另一套中性胎，如果温度继续升高，可能需要提前进站。”
凌骁宇想了想，点头：“行。”
排位赛开始。
Q1阶段，凌骁宇用旧轮胎跑出第八，轻松晋级。
Q2，他换上新的软胎，做出第三快圈速。
Q3最后时刻，拉塞尔刷出惊人一圈拿下杆位，维斯塔潘第二，凌骁宇第三，落后杆位0.25秒。
“明天第三起步。”
约翰逊走过来拍拍凌骁宇的肩膀，“干得好，拉塞尔那圈太完美了，没办法。”
凌骁宇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他看向谷岩，谷岩冲他点了点头。
第三起步，在迈阿密这条超车困难的街道赛上，不算坏，但也不够好。
正赛日是三天来最热的。
天气预报说赛道表面温度将达到57度，维修区通道里，热浪让远处的景物都在晃动。
围场有很多应对高温的办法。
最新的降温赛车服能在两分钟内将体表温度降低5度，但很多车手不喜欢穿，凌骁宇就是其中之一。
他觉得降温服影响驾驶时的身体感知，可国际汽联有规定，在极端高温下，赛会有权强制车手穿戴降温设备。
“能不能不穿？”
凌骁宇看着技师手里那套银灰色的降温马甲，眉头紧皱。
“气温超过55度，按规定必须穿。”谷岩说，手里拿着传感器读数，“现在赛道温度56.3摄氏度。”
凌骁宇骂了句脏话，但还是接过了衣服。
降温服很薄，但穿在防火服里面还是显得臃肿，他在维修区走了几圈适应感觉，仍然满脸不高兴。
“影响我感知车身动态。”他抱怨道。
“总比中暑退赛好。”谷岩安慰道，凌骁宇看了眼他，这才停止了抱怨。
各车队还给车手准备了特制的饮用水，含电解质、矿物质和微量咖啡因，通过一根软管连接到头盔内侧，车手在比赛中用牙齿咬开阀门就能吸水。
星辰车队准备了两种配方，一种常规，一种加强电解质。
凌骁宇属于不怎么耐热的体质，所以他的水壶里装的是加强版。
“这个阀门有点紧。”
比赛前，凌骁宇在车里测试时说，用牙齿咬了两次才吸到水。
“好的，我让技师抓紧调整。”谷岩记下这个问题。
但时间不太够了。
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技师们正在做最后检查，凌骁宇的饮水管被简单调整后重新安装，没人再测试。
发车程序启动。
凌骁宇坐进驾驶舱，技师帮他接好饮水管，头盔面罩落下，喧闹的世界被隔绝在外。
谷岩坐上指挥台戴上耳机，各岗位开始最后确认。
“引擎正常。”
“变速箱正常。”
“电控系统正常。”
“饮水系统……正常。”
五盏红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凌骁宇在驾驶舱里深呼吸，高温透过赛车服传来，但降温服开始工作，一股凉意从胸前扩散开。
他盯着前方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红灯全亮。
熄灭。
二十台赛车同时冲出。凌骁宇的起步不错，守住第三位置。
第一弯没有事故，车阵顺利通过。
比赛进入第三圈时，凌骁宇第一次尝试吸水。他咬住阀门，用力——
没吸到。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艹……
他心里咯噔一下。
饮水管故障了！
第29章 热浪
指挥台上，谷岩最先注意到不对劲。
他对凌骁宇的驾驶风格太熟悉了，刹车点在哪、入弯走哪条线、出弯什么时候开油，就算闭着眼睛他都能画出来。
可从第五圈开始，那熟悉的节奏就变了样。先是刹车点提前了五米，出弯开油慢了半拍，方向盘的修正动作比平时多。
细微的差别，外行看不出来，数据板上也只是0.1秒的波动，但在谷岩的眼里都极为不寻常。
他按下无线电的通话键：
“凌，一切正常吗？”
无线电里一时间只有引擎声和风声。
谷岩心里空了一瞬。
“凌？”他又唤了一声。
“……嗯。”
凌骁宇的声音传来，很闷。
“确认一下，一切都正常吗？”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谷岩盯着屏幕上的遥测数据，凌骁宇的心率，一百三十七，比平时高。他的呼吸频率也比平时快，一定是出现什么状况了。
对面越是安静，他就越心慌。
“嗯……饮水管好像有问题。”
凌骁宇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吸不上水。”
整个指挥台静了一瞬。
技术总监摘下耳机，凑过来：“他说什么？”
“饮水管故障。”谷岩脸色沉了下去。
旁边几个工程师交换了眼神，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迈阿密赛道表面温度五十七度，驾驶舱里至少六十五到七十度。
正常完赛的车手出舱时体重会掉两到三公斤，不喝水跑完五十七圈？
不是能不能坚持的问题，是想不想进医院的问题。
同一时间，赛道上出了黄旗。
索博车队的博塔斯把车停在缓冲区，刹车盘烧得通红，轮胎冒起白烟，他爬出驾驶舱，蹲在护墙边，赛会工作人员撑着阳伞跑过去。
又过两圈，Alpine的克拉平托进站。
他出站时开得很慢，在维修区通道出口停了一下，然后靠边熄火。无线电里传来他虚弱的声音：“我视线有点模糊，不能再开了。”
五十七度。
“伊萨克！”谷岩转过身，隔着维修赛道冲P房里的技师喊道，“出发前没检查饮水管吗？！”
维修站里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没见过谷岩这般严厉的样子。
听见耳机里的吼声，伊萨克神情慌张，“当时太着急了……”
指挥台上的人痛苦扶额。
车队领队重新戴上耳机，切到凌骁宇的频道：“凌，你听我说，身体感觉怎么样？能不能正常完赛？”
无线电里只有引擎的轰鸣。
过了好几秒，凌骁宇才开口：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现在还能撑下去。”
谷岩的心揪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凌骁宇在强撑。
“凌。”领队的声音难得软下来。
“听我说，撑不下去就退赛，今年才刚过半，后面还有很多站，没必要为这一场把身体搞垮了，其他车队也有承受不了高温退赛的车手。”
凌骁宇没有回答。
五秒，十秒……
赛道上的7号赛车稳稳驶过最后一弯，开始新的一圈。
“……我知道了。”凌骁宇说。
谷岩屏住呼吸，手心满是汗水。
“我想撑到最后。”
谷岩没说话，只是调出进站策略界面，把下一次进站的圈数往前调了两圈，满是汗水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动都不灵敏。
强撑下去的结果，谁也不敢保证。他记得凌骁宇去年就差点在迈阿密中暑，今年不能及时补水，两个多小时的赛程怎么能撑得下去？
谷岩眼里带着祈求望向汤姆，汤姆只是耸耸肩，抬手表示无能为力。退赛的决定权在凌骁宇的手里。
“凌，可以进站了。”
第二十三圈，谷岩按下通话键，他声音发虚。
“收到。”
凌骁宇的回答很短，呼吸声很重。
进站花了2.4秒，换胎、清理侧箱进气口。
赛车驶出维修区时，谷岩在车载镜头里看到凌骁宇的头盔微微侧了一下，他在尝试咬那个坏掉的饮水管。
又试了一次。
然后他迅速吐出水管，明显是放弃了，专注盯着前方的赛道。
谷岩把那个画面从屏幕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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