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开腿，步子很快，直接朝他走过来，最后站在了谷岩面前。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抬眸，一个垂着眼。
“你怎么来了？”
谷岩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点突兀，他记得会谈不包括凌骁宇。
凌骁宇没回答，站在原地低垂着眼眸，面无表情。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谷岩的脸上，随后慢慢向下，停留在了他的膝盖上，沉默几秒后他开口：
“把裤子卷起来我看看。”
谷岩不解，自然没有动。
凌骁宇啧了一声，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脚尖，“让我看看。”
他的耐心很是有限，见谷岩还不动，他把手从卫衣兜里抽出来，弯下腰，作势要去卷他的裤腿。
“你干什么？”谷岩赶紧抬手挡了一下。
“不是说摔倒了吗？让我看看伤。”凌骁宇拧着眉头，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大碍……”
没等谷岩说完，凌骁宇强行伸手把他的裤腿卷了起来。
伤口毫无防备地漏了出来。
他的右膝又一大片擦伤，表皮被磨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颜色是深褐色的。
左膝盖有几处还在往外渗一点组织液，伴着有巴掌大的淤青和几道血痕。
谷岩肤色本就有些苍白，衬得这些伤口更加触目惊心。
凌骁宇盯着他的膝盖，脸色沉了下去，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跑那么急干什么？！”他开口，带着责备的意味，“我又不是死在车里了。”
谷岩胸口被急促的心跳撞得有些发疼，他把裤腿往下放，想重新盖上伤口。
凌骁宇一把按住谷岩的手，手掌炙热的温度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谷岩一下子不敢再动。
“伤口要透气才好得快。”
凌骁宇头也不抬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还什么高材生……”
他把刚放下去的裤腿又卷了起来，一直卷到膝盖上方，堆叠成一圈松软的布料。
然后是左腿，同样卷好，叠整齐。
他的语气十分不耐烦，可手下的动作却与态度截然相反，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谷岩低头看着他。
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卫衣的领口有点大，能看见锁骨的轮廓。
那双手在卷裤腿的时候动作很仔细，叠得整整齐齐，松紧刚好，一点也不勒。
弄完了，凌骁宇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后退了半步。
谷岩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盯着那些开始结痂的伤痕，伤口在空气的暴露下，的确没有那么疼了。
他抬头看向凌骁宇，目光里染上了一丝困惑。
他以为凌骁宇清醒过来后会第一时间来兴师问罪，或者梗着脖子不承认在休息室里发生的一切，让他赶紧忘记自己失态的模样，忘记那个拥抱。
可凌骁宇的表情里看不出一丝愤怒的模样，为自己挽裤腿的行为，更是让他不解。
“你怎么来了？”
谷岩问道，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身体好些了吗？”
凌骁宇动了动胳膊，幅度很大地伸展了一下：
“你这不看到了吗？一点儿屁事都没有。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你该多注意休息。”谷岩说。
凌骁宇拧起眉头，不满道：“我都躺三天了！再躺下去，他们就该把你给开除了。”
“开除我？”
“对啊。”
谷岩愣了愣：“他们不会的，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凌骁宇表情别扭地移开视线，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
卫衣的袖子很长，遮住半只手，他整个人窝进了沙发里。
“不然呢？”他说，“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负？”
“欺负我？”谷岩反应了一下，“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们只是跟我谈一些事故的事情。”
凌骁宇没再回答他，把视线转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没好气地开口：
“你别把这群搞赛车的人看得多高尚，都是群没读过什么书的，玩起手段来可脏了，你这样的性格，不就等着被欺负吗？”
你不也是这群搞赛车的吗……谷岩在心里默默念道。
“事故的责任……”
凌骁宇忽然把视线转回来，神情严肃看着他，“你应该和我商量后再决定。”
谷岩刚要开口说什么，凌骁宇直接打断他：
“无论如何，我肯定会尽全力保你的。”
谷岩的心跳漏了一拍。
凌骁宇看着他，直直望进他眼里。
那目光不像平时那样散漫，也不像在赛道上那样锐利。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位深沉的谋士。
“我……”谷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你觉得我不会帮你？”
凌骁宇直击问题的核心。
“你觉得，我肯定会生你的气，让你负起全部责任？”
谷岩手指紧紧揪住的袖口，没有否认。
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叫声。
只听凌骁宇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谷岩听见动静抬头看向他。
“你怕了吗？”凌骁宇问。
“怕什么？”
凌骁宇眼神虚了虚，嘴角扬了扬，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当然是这次的事故。”
谷岩看着他。
作为极限运动，无论多么先进的赛车，也无法百分百避免最可怕的可能性。
死亡。这个词在F1围场里是禁忌，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如今的安全现代的F1比赛，是建立在多少赛车手的牺牲之上的。
凌骁宇重新靠回沙发里，两条腿伸直交叠着，姿态比刚才更放松。
“以后可能还会有各种情况发生。”
凌骁宇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排除哪天我真的死在赛场上。”
听见他的话，谷岩顿感一阵心悸，嗓子像是被扼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骁宇沉默了许久，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接着说：
“意外就是意外，没有人能保证百分百不出错。”
他转过头，认真看着谷岩：“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如果产生了阴影，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医生。”
谷岩定定看着他，胸口涌起一阵酸楚，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明明眼前这个人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在极高温的驾驶舱里脱水硬撑了那么久，可他居然在安慰自己。
“车队那边我也会想办法。”
凌骁宇继续说。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确保每个字都落进谷岩耳朵里。
“无论如何——”
他顿了顿。
“我还是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比赛。”
谷岩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很响。
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他甚至怀疑凌骁宇也能听见。
凌骁宇居然在安慰他。
那个不可一世的凌骁宇，居然亲口让他留下来，陪在自己身边。
这宛如表白的话语，落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安静房间里，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震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
“……我不怕。”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事故很可怕，但我还没有心理脆弱到那个地步。”
在来参加会谈前，谷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说服车队领导。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凌骁宇身边最近的位置，怎么可能轻易就放弃呢。
他要一直留到最后。
“就这么自信？”
凌骁宇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那种张扬的笑不一样，和赛道上的笑不一样，和接受采访时的笑也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嗯。”谷岩说，“我肯定会陪着你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陪着。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慢移动，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在光线里漂浮。
谷岩坐在沙发上，凌骁宇靠在单人椅里，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凌骁宇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眼神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信念感。
忠诚，和近乎偏执的执着。
那种执着，凌骁宇只在少数人身上见过，都是和他一样，把一辈子押在赛车上的人。
“说起来，我一直很想问你个问题。”凌骁宇开口，身子朝他的方向倾斜。
“你究竟为什么要干赛车？”
他为什么要干赛车……
谷岩直直盯着他，半晌没有开口。
凌骁宇转了转眼珠，耸肩道：“这个，应该不算私人问题吧？告诉我应该没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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