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谷岩缓缓垂下了头，指关节捏得有些发白。
过了很久，他像是下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心般，开口回答：
“为了一个人。”
第32章 崇拜
夕阳的余晖落在凌骁宇脸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光里。
谷岩开口，听见自己说：
“为了一个人。”
如果敲门声没有在下一秒响起。
如果，凌骁宇立刻追问那个人是谁。
他真的会忍不住告诉凌骁宇，那个人就是你。
“叩叩……”
车队的人出现得十分不合时宜，打破了房间内的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经理约翰逊推开了门，谷岩先转过头来和他对视，神情有一丝慌张，不过很快被掩盖了下去。
凌骁宇则还低着头，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完全没有被他们的闯入所影响半分。
“你老实坐着吧，不用起来了。”
谷岩刚准备站起身，肩膀被一只大手摁住，凌骁宇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他身前。
“凌，你怎么来了？谁通知你的？”
“没人通知，我自己来的。”
车队领导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开口，凌骁宇早有预料，赶在他们之前说道：
“你们的对话我不参与，但别忘了我们现在取得的成绩，最大功臣是谁。”
他手揣进卫衣兜里，慢悠悠地往门口走，姿态很散漫，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警告的意味。
谷岩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情感，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形容……
既像感激，又像依恋。
“对了！”玻璃门被关上前，留下一道门缝，凌骁宇偏头对他说道，“我等你，一会儿开车送你回去。”
谷岩愣愣点了点头，凌骁宇勾起了嘴角，用口型比了两个字：“别怕。”
“你们在说什么？”
车队的人不懂中文，两人的对话天然加密。
谷岩为这独属于两人的世界而隐秘欢喜，忍着笑意摇了摇头，回答道：“没什么。”
他有些庆幸车队领导的闯入，再多和凌骁宇待一秒，他的理智被某种东西彻底征服了。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心动。
如果凌骁宇趁着那股劲儿继续问下去，如果他用那种直直的目光再追问一句“是谁”，他一定会把压抑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全部倾诉出来。
他会全部说出来。
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当时的勇气和鲁莽，就再难以挽回，恢复理智后，他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无比后怕。
凌骁宇是一个正常性取向的男人，他永远不可能会接受自己的，甚至可能会骂他是个变态，否定他的成绩和努力。
想到这里，那漂浮在空中的心慢慢落了地，他慢慢从那份心动中抽离了出来，认清了现实。
……
会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来的人不少，领队威廉，技术总监汤姆，车队经理约翰逊，还有两个谷岩叫不上名字的法务人员。
他们围坐在长桌边，面前摊着各种文件、数据报告、无线电录音的文字稿。
威廉坐在主位，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先问谷岩的身体状况，又问他对迈阿密站事故的复盘，再问他对后续工作的想法。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走程序。
谷岩一一回答，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承担了该承担的责任，解释了该解释的细节，表了该表的态。
汤姆在旁边做记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约翰逊全程板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会谈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威廉接了个电话。
他听了几句，脸色变得不太好，挂了电话后，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沉声说：“赛事组委会的处罚通知下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凌骁宇，危险驾驶，扣超级驾照两分，迈阿密站成绩作废。”威廉顿了顿，“没有禁赛，但积分没了。”
“什么？成绩作废？！”
汤姆放下笔，用手狠狠搓了搓脸，约翰逊骂了句脏话。
谷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伤口被牵动，疼了一下。
成绩作废，凭了命换来的那几分直接没了。
凌骁宇高温脱水，那最后十圈的挣扎，凭意志力跑完的比赛，全部白费了。
“我先出去跟凌说一声。”汤姆低声，神情凝重地走出了会议室。
几秒的宁静后，忽然，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踢了一脚。
然后是凌骁宇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个语气谁都听得出来，他在骂人。
“早知道没分……”
凌骁宇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大概是走到了门边，“还不如一开始就退赛了！”
“凌！”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你追我赶，声音渐渐变远。
威廉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他看向谷岩，目光里带着点疲惫：“你的事故责任，这次就先这样吧。赛会处罚下来了，车队接下来要处理一堆公关和法律上的烂摊子，没精力再深究内部追责。”
他揉揉眼睛，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这次的事故就当长个教训，也好，凌这人太冲动，下次遇到这种事，他就不会那么玩命了。”
谷岩沉默着点了点头。
“谷，接下来你继续担任策略组工程师，别受太多的影响，好好干吧，用成绩证明一切。”
谷岩点点头：“好的，感谢您的信任。”
会谈就这么结束了，谷岩的责任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伦敦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天就黑得快。
“走吧。”
谷岩上了驾驶座，跑车引擎启动的轰鸣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升起的车门缓缓下降。
他握着方向盘，等凌骁宇说话，但凌骁宇什么都没说，情绪不佳。
车驶出停车场，上了回西区的路。
凌骁宇一路上一言不发，他手肘搭在车窗框上，用食指上的戒指一下一下蹭着下嘴唇，眼睛望着窗外。
车窗玻璃上是谷岩的倒影，他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侧脸被仪表盘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凌骁宇没转头，就那么从玻璃上看着。
谷岩开车的时候很专注，他好像做任何事都能全身心投入进去，正统的学者气派。
不像他，喜欢单手打方向，喜欢时不时瞄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谷岩的双手一直稳稳放在方向盘上，视线永远朝前，只有在换挡的时候才会有一瞬间的下垂。
事故后续危机也解决了，该骂的骂了，该发的火也发了，可就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悬而未决，不上不下，让人提不起劲。
他透过玻璃的反射看了谷岩很久，突然想起来那段被打断的对话。
“你有崇拜的赛车手吗？”
凌骁宇开口，谷岩说自己是为了一个人来到了赛车领域，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一个刹车，车辆停在了红灯前，这个刹车踩得有些猛，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谷岩转过头看他，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转瞬即逝，但凌骁宇捕捉到了。
凌骁宇没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谷岩，目光像盯起跑线上的红灯熄灭前那样专注，他要知道答案。
“你说为了一个人来这个行业，是你的偶像吗？”
在问出这个问题前，凌骁宇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个答案，但他不确定。
他也不是为了回答而问的，而是为了试探他的态度：
如果，谷岩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他犹豫了，忸怩了，或者只是傻傻地看着自己……
那个模糊的答案就能变得无比清晰。
谷岩看着他，一时间空气似乎凝滞住，不过很快，一秒不到，他偏过头，看向前方的红灯，嘴里轻声吐出了几个字：
“嗯，舒马赫。”
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凌骁宇依旧盯着他，没说话。
谷岩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照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没回头，就那么直直盯着前面的信号灯，刻意不去与他对视。
“真的吗？”凌骁宇又问道。
“嗯。”他回答得很轻。
红灯变绿，车重新动起来。
凌骁宇没再问，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望向窗外。
玻璃上已经看不清谷岩的倒影了，外面太黑，只有偶尔经过的路灯在玻璃上一闪一闪。
他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空调关了之后，车厢里有点闷，能闻见谷岩身上那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淡淡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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