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舒马赫。
谷岩说他崇拜舒马赫，为了他才来到赛车行业。
凌骁宇回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还有他望着自己说出“为了一个人”的神情。
那双投向自己的眼眸里，明显有着崇拜，甚至是敬仰。
他不信他口中说的舒马赫。
从小在飞驰的赛车中陪他度过一个个生死难关的直觉，此时从心里隐秘的角落里跳了出来。
它给了凌骁宇一个答案：
谷岩口中说的那个人，是他自己，凌骁宇。
第33章 契合
“总算回欧洲了。”汤姆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那几场跨洲的比赛真要命，时差倒不过来，吃什么都不对劲，我到现在还没睡踏实。”
窗外是米尔顿凯恩斯难得一见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打瞌睡。餐厅里坐着一桌人，赛季中段难得有这种闲暇。
本周英国银石站是车队主场作战，不用长途飞行，不用倒时差，比美洲的舒服太多，离夏休也只剩比利时和匈牙利站。
丽莎搅着杯子里的拿铁，精致的小勺碰着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夏休要去西班牙度假，订了个海边别墅，什么都不干，就躺着。”
“躺着？你认真的？”
约翰逊嗤笑一声，把手里的三明治放下，“你哪次不是躺两天就坐不住了？上次你说要去瑞士滑雪，结果第三天就跑回来加班了。”
“这次不一样！”丽莎说得认真，眼睛瞪着他，“我发誓，这次一定要躺满一周，谁给我发工作消息我都不回。”
汤姆笑着摇头，显然不相信这个工作狂，接着他转向另一位工作狂：
“谷，你呢？夏休有什么安排？也去哪个海岛度假？”
谷岩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没回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说：“红牛那边据说搞出了新的研发，我们得跟上，正好夏休没人用模拟器，可以抓紧时间跑几轮测试。”
“你都不休息？”丽莎皱眉看着他，“赛季已经过半了，你从澳大利亚站开始一场没落，赛前准备赛后复盘，还得跟着我们倒时差，夏休就这么几天，你还要泡在工厂里？”
“测试还好吧，不算累。”
谷岩说，再说他对度假也没什么兴趣。
约翰逊看他一眼，没说话，其他人也摇了摇头，表示不认可。他这人就这样，工作起来没日没夜，也不见说累，大伙儿都习惯了。
扣在桌面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谷岩重新拿起来，是房东发来的消息，问他租房合同下个月到期，要不要续约，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续还是不续？他本没有搬家的打算，可自从凌骁宇去过他家后，他发现自己的房间着实太小，连招待人都看着寒酸。
万一，以后凌骁宇还会去他家做客呢？总不能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吧。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谷？”
汤姆叫他，“发什么呆呢？问你夏休前要不要一起去酒吧，银石站结束那天有个车迷聚会。”
谷岩回过神：“再说吧，看天气。”
银石赛道，F1赛车诞生的地方。
维修区里到处是主场作战的气氛，英国车手们接受采访时都笑得格外灿烂，车迷看台上早早挂满了米字旗，有人在通道栏杆上绑了充气赛车，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
凌骁宇走过维修区时，有车迷用中文喊他的名字，他抬手挥了挥，引来一阵欢呼。
他的积分总排名现在是第一，从加拿大站开始，连续四站分站冠军。摩纳哥，西班牙，奥地利，他一场没落下，积分榜上遥遥领先。
排名第二的维斯塔潘追得很吃力，但始终差一口气，每次赛后采访脸色都不太好看。
不出意外，银石也会是他登顶的地方。
可惜天公不作美，天气预报说，这一周有雨。
谷岩站在赛道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伸手去摸雨点，云层压得很低，风吹过来带着湿气，是那种憋着雨的闷。
雷达图显示，雨从周四开始下，断断续续，到周日正赛那天预报是中雨。
湿滑赛道，对赛车来说不确定性太大，雨天从来不是凌骁宇的优势。
谷岩调出最近三年的雨战数据，凌骁宇在雨天的平均完赛位置是5.3，比他的干地平均位置低了将近两位。
超车次数减少，失误率上升，进站策略的选择也更容易出问题，他们必须提前把方案准备好。
正赛当天，赛前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音乐声。
谷岩敲了两下，没人应，音乐声太大盖过了敲门声，他犹豫几秒推开门进去。
角落里的蓝牙音箱正放着音乐，是一首他没听过的英文歌，节奏很慢，像是那种下午咖啡馆里会放的调子。
凌骁宇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头微微仰着，身上穿着紧身衣，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在冥想，又像是睡着了。
谷岩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音乐还在放，凌骁宇没动。
他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转身出去，沙发上的人睁开了眼。
“什么事？”凌骁宇缓缓看向他，声音有点哑。
谷岩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平板放在茶几上。
“天气有变化。”
谷岩点开雷达图，把平板转向凌骁宇，“周日预报是中雨，可能还会加大，看云图，雨带从西边过来，正赛那个时间段正好是降雨最集中的时候。”
凌骁宇没说话，他盯着谷岩，一眨不眨。
谷岩继续说：“赛道湿滑的话，起步和进站策略都要调整。我们准备了雨战方案，A计划是半雨胎起步，如果雨势加大就换全雨。进站窗口要灵活，看天气情况随机应变。”
“还有，雨天地面温度低，刹车盘升温慢，前几圈要注意刹车点，不能按照干地的习惯来。”
凌骁宇点点头没说话，轻瞟一眼平板后，目光重新回到谷岩身上。
“起步位置方面……”谷岩继续说，“你是杆位，理论上优势最大，但雨天起步变数多，如果雨势大，视线受影响，一号弯容易出事，可以考虑保守一点，不要强行守线，保位置为主，等雨势小一点再追。”
谷岩顿了顿，翻到下一页：“轮胎策略上，如果正赛时雨停了，赛道开始变干，要考虑提前进站换干胎的时机。我们和气象团队对接了，每五分钟更新一次降雨数据，到时候会根据实际情况通知你。”
凌骁宇又点点头。
谷岩想说的话顿在了嘴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他。
那种奇怪的探究目光，他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了。从迈阿密回来之后，凌骁宇看他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多少令他感到奇怪。
“怎么了吗？”
谷岩停下，目光从平板移到凌骁宇脸上，“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凌骁宇摇了摇头，耸耸肩：“你继续。”
谷岩看着他，没动。
凌骁宇也看着他，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音箱里的音乐还在放，女声低低地唱着，听不清歌词。
谷岩强迫自己不去多想，收回视线，把剩下的方案汇报完。
进站窗口的预判，可能的策略变化，对手的雨战习惯，还有安全车可能出现的时机，他说得很细，把每个可能的情况都列了一遍。
凌骁宇全程没有打断，没有提问，甚至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这太反常了。
“你……”谷岩合上平板，看着他，“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凌骁宇不在意地摇头：“没问题，你的计划很详细。”
谷岩心里有些摸不准。他看着凌骁宇，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和平常一样，但总让他感到说不上来的别扭。
“没问题的话……”谷岩站起来，拿起平板：“那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突然传来凌骁宇的声音，叫住了他：
“对了。”
谷岩回过头。
凌骁宇还坐在沙发上，跷着腿，他扯了扯紧身衣的领口，清了清嗓子：
“夏休，你有什么安排吗？”
夏休？
现在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吗？
谷岩有些不解，摇了摇头：“没有。”
“你想出去玩儿吗？”
”去哪儿？”
凌骁宇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没有准备好计划随口找了一个：
“摩纳哥怎么样？”
谷岩没有马上回答他，他摸不清凌骁宇的意思。
“你打算去摩纳哥？”他反问道。
“嗯。”凌骁宇点点头，“我基本每年夏休都会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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