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岩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他握紧公文包的手柄，指节发白。
紧接着，一声轻笑响起，那么散漫，那么毫不在意。
凌骁宇笑了，那种轻松随意的笑声刺痛了谷岩的耳朵：“所以呢？”
“所以呢？”
大卫的声音升高了，“凌，你是车队的面孔！你的形象直接关系到整个车队！”
“我单身，大卫。”
凌骁宇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没有结婚，没有公开的女友，没有对任何人做出承诺，我想和谁睡觉，在哪里睡，是我的私事。”
“但现在是社交媒体时代！那些照片，还有你和ins里的火辣女郎的私信记录……”
“那就让他们发。”
凌骁宇转身站起。
谷岩终于能看到他的侧脸——线条锋利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即使在愤怒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再说一次，我单身，我合法合规地享受我的生活。如果媒体和网友觉得这很值得大惊小怪，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大卫长长地叹了口气：
“至少，下次能不能稍微低调一点？或者让我们提前知道，好做预案？”
“预案？”
凌骁宇嗤笑一声走向门口，谷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走廊拐角处。
“我的私生活不需要车队的‘预案’。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去准备技术会议了。听说今天有个红牛的小工程师要来面试。但愿他能比你们给我找的那些废物强一点。”
门被拉开，凌骁宇大步走出会议室，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大卫·科尔曼留在会议室里，低声骂了句什么，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谷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躲过了凌骁宇的视线。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种钝痛。
那些话语轻松、随意、满不在乎，却像细小的玻璃碎片，扎进他多年来精心构建的幻想里。
酒吧、两个女孩、单身所以理所当然……
他为什么……
“谷先生？”
谷岩瞬间睁开眼睛，大卫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会议室，正疑惑地看着他。
“您，您好。我是谷岩，和理查德森先生有约……”谷岩强迫自己站直，伸出右手，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啊，是的，抱歉让你久等，刚才有些内部事务。”
大卫与他握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审视，“请进，马克和其他人马上就到。要咖啡还是茶？”
“水就好，谢谢。”
会议在十点零三分正式开始。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星辰车队的技术团队：技术总监马克·理查德森，空气动力学主管莎拉·陈，性能工程主管詹姆斯·威尔逊，以及——
凌骁宇本人。
车手通常不参与工程师的招聘面试，但显然，这一次是例外。
凌骁宇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与周围穿着正式的技术团队相比，他看起来漫不经心，低头刷着手机，直到会议开始才抬起头，目光随意地扫过谷岩。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没有认出，没有兴趣，就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
谷岩感觉喉咙发紧，他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动作因为刻意控制反而显得有些僵硬。
“谷先生，感谢你今天抽时间过来。”
马克开口，语气礼貌但直接，“我们知道红牛对2026年的研发已经起步，所以直接进入正题吧，你看过新规的技术文件了？”
“是的，详细研读过三遍。”
谷岩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稳定，“我认为关键变化在地面效应规则的重新引入，以及前翼和尾翼尺寸的调整。这会让明年的赛车在低速弯获得更大的下压力，但中高速弯可能面临平衡问题.……”
他打开第一份文件，开始讲解自己的分析。屏幕投影上出现复杂的曲线图和气流模拟动画。最初几分钟，谷岩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一旦进入专业领域，一种熟悉的冷静逐渐接管。
数字、公式、物理原理，这些都是他可以掌控的世界。
莎拉·陈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关于红牛当前的地面效应解决方案。詹姆斯·威尔逊则更关心模拟数据与实际赛道表现的关联性。谷岩一一作答，引用具体的数据和案例，偶尔在记事本上快速演算。
整个过程中，凌骁宇几乎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目光时而投向投影屏幕，时而飘向窗外。
“关于星辰车队上赛季的表现……”
谷岩翻到文件的另一部分，“我分析了所有二十一场比赛的数据，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在中高温度赛道，赛车的后轮退化速度比其他车队快约15%。这很可能与后悬挂的几何设置有关，影响了轮胎的工作温度窗口。”
马克和莎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也注意到了退化问题，但一直认为是轮胎配方的适配性不佳。”詹姆斯开口道。
“不完全是。”
谷岩调出一组对比图，“巴塞罗那测试日的数据，和正赛的数据，温度相似，但退化率不同。我推测是正赛中，由于燃油负载变化和轮胎磨损，悬挂的动态特性发生了变化，导致后轮抓地力非线性下降。这在需要高后部下压力的赛道上尤其明显，比如匈牙利和新加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您的分析……”莎拉缓缓开口，“我们需要调取原始数据重新验证，但理论上说得通。我们之前关注的是空气动力学平衡，没深入到底盘机械层面。”
此时，一直沉默的凌骁宇突然开口：
“匈牙利站第47圈，我在13号弯出弯时，赛车突然失去后部抓地力，当时我以为是自己操作失误。”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凌骁宇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谷岩身上，那双眼睛深邃，带着审视。
谷岩保持镇定回答道：“第47圈，正是后轮进入第二个磨损周期的节点，数据记录显示，当时后左轮胎的温度突然下降了8度，而胎压保持不变，这是典型的机械抓地力丧失迹象，而非轮胎本身问题。”
“你有那圈的具体数据？”马克惊讶地问。
“没有。”谷岩承认，“但我从公开的遥测数据中做了反向推导出，以及结合车载视频和比赛评论员的观察。当然，精度有限，但足够看出趋势。”
凌骁宇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发现有趣事物的表情：“你还注意到了什么？”
谷岩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奥地利站的排位赛，你在第三个计时段损失了0.15秒，主要集中在7号弯到9号弯的高速连续弯。当时车队无线电说是阵风影响，但我对比了前后车手的数据，发现那段时间赛道上风确实增大，但你的赛车对侧风的敏感度比其他车高20%……”
他继续讲述，指出一个又一个细节：
巴西站起步时的离合器设置问题，墨西哥城站高速弯的转向不足趋势，阿布扎比赛前自由练习中的刹车平衡异常等，每个问题都配有数据支持，有些甚至是星辰车队内部尚未完全厘清的疑点。
会议原定一小时，最终持续了两小时十五分钟。
结束时，马克·理查德森主动起身与谷岩握手，表情中的谨慎已被尊重取代。
“非常有意思的分析，谷先生。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但会尽快给你反馈。”
莎拉和詹姆斯也表达了类似的态度。
谷岩收拾文件，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成功了，至少在专业层面。
技术团队的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最后只剩下凌骁宇，他没有起身，依然坐在窗边的位置，目光锁定在谷岩身上。
谷岩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准备离开。
“谷工程师。”
他停下动作，转身对上那双眼睛。
距离近了，他更能看清凌骁宇面容的细节：眼角细微的纹路，下巴上隐约的胡茬，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毫不费力的存在感。
“凌先生。”
谷岩点头，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专业。
凌骁宇站起身，缓缓走向他。
他的步伐有一种赛车手特有的轻盈感，他在谷岩面前停下，距离近得有些超过社交礼仪距离。
“你刚才提到的那些数据……”
凌骁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些连我们车队的内部报告都没提过，阿布扎比练习赛的刹车问题，只有我和我的比赛工程师知道。”
谷岩的心脏有些不受控制，面上却仍淡定从容：“公开的数据里有些细微的异常。”
“那些细微异常，99%的工程师都会忽略。”凌骁宇微微歪头，打量着谷岩，“但你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还分析了原因，甚至提出了解决方案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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