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
谷岩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混合着咖啡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赛车车库的机械气息。
“整个赛季……”
凌骁宇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
“你把眼睛，都放在我的身上了吗？”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会议室窗户外隐约传来工厂车间机械运转的声音，但在这个空间里，一切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些深夜的数据分析，那些反复观看的比赛录像，那些以“技术研究”为名、实则是为了更了解这个人的无数个小时。
他应该立即否认，应该给出一个专业的解释，比如“我对所有顶尖车手的数据都有关注”，但谎言卡在喉咙里，无法说出。
凌骁宇的嘴角再次上扬，这次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并非友善，更像是发现猎物破绽时的那种兴致盎然的笑。
他微微侧头，目光从谷岩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再到他握着公文包、指节发白的手。
“有意思。”
凌骁宇轻声说，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期待与你共事，谷岩工程师，如果你能通过那些官僚的招聘流程的话。”
他转身离开，步伐轻松随意，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聊。
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谷岩独自站在原地。
窗外，一架飞机划过灰白的天空，留下渐淡的尾迹，工厂某处传来测试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如同他胸口的心跳。
第4章 伊卡洛斯
星辰的官宣来得比预期更快。
赛季结束后的第三周，星辰车队和红牛车队同时发布声明：
谷岩将自即日起转会至星辰，担任空气动力学高级工程师，直接参与2026赛季新赛车的研发工作。
新闻稿措辞官方，但围场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星辰首席工程师罗杰·米勒病倒的危机时刻，一个来自竞争对手车队的年轻工程师被火速提拔。
红牛内部反应复杂。
“所以你真的要走？”
梅捷夫在实验室堵住谷岩，手里拿着一沓需要交接的文件，表情介于理解和遗憾之间。
“我们刚拿到明年风洞模型的预算批复，莎拉还说你的侧箱方案很有希望被采纳。”
谷岩接过文件，签下自己的名字：“抱歉，这个机会对我来说……无法拒绝。”
“因为凌骁宇？”
梅捷夫压低声音，环顾四周确认无人。
“我听说面试时他也在场，而且亲自点头要你，真的假的？”
谷岩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不知道，应该是技术团队集体做的决定。”
“哈。”
他的表情说明他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听着，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星辰车队那边的氛围和我们这里不一样。他们现在是‘凌骁宇车队’！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二号车手卡特几乎成了背景板，工程师只要不符合凌骁宇的驾驶习惯就会被调离，这不是健康的车队结构。”
“我知道。”谷岩轻声说。
“你知道，但还是要去。”
梅捷夫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行吧。今晚老地方，给你开欢送会。别拒绝，安娜组织了，说无论如何都要把你拉去。”
“老地方”是米尔顿凯恩斯火车站旁的一家小酒吧，红牛车队的工程师们常在那里聚会。酒吧墙上挂着泛黄的F1老照片，大多是红牛夺冠的辉煌时刻。
谷岩走进酒吧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等他了。
不仅仅是空气动力学部门，还有来自底盘、动力单元、策略组的同事，甚至有两个他从剑桥时期就认识的学长。
“我们失去了一颗明日之星！”有人高喊，举起酒杯。
安娜冲过来拥抱他，金色的长发扫过他的脸颊：“谷，我会想你的！至少每个月回来一次，好吗？”
酒杯被塞进他手中，谷岩不擅长这种场合，但今晚……
他与每个人碰杯，接受那些半真半假的调侃：“要去伺候那个难搞的亚洲车神了？”“记得多拿点内部消息回来！”“别被星辰那边的官僚主义同化了！”
吧台角落，谷岩最好的朋友、同为空气动力学工程师的李文轩将他拉到一边。文轩是美籍华人，比谷岩早两年进入红牛，两人常常一起加班到深夜，用中文讨论那些不想让英国同事听到的敏感话题。
“你真的想清楚了？”文轩的声音很轻，用的是中文。
谷岩点头。
“凌骁宇的车队不好待。”文轩喝了一口啤酒。“我有个学长去年跳槽过去，三个月就受不了走了！他说那里现在完全是凌骁宇的一言堂，技术会议如果凌骁宇不同意，再好的方案都会被否。二号车手卡特上赛季有一半的比赛是在给凌骁宇当僚机，车队指令明目张胆到让国际汽联都发过警告。”
谷岩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车队需要胜利，凌骁宇是他们最有可能拿到冠军的人选。”
“被明星车手绑架的车队，没有未来。”
文轩看着他，“凌骁宇这人，性格真的很难搞，我听说他对工程师的态度很糟糕，高兴时称兄道弟，不高兴时当众羞辱！你真的能忍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酒吧另一头传来哄笑声，有人打翻了酒杯。
“我需要这个机会。”
谷岩最终说，声音轻但坚定，“谢谢你，文轩。我知道你在担心我。”
文轩盯着他看了很久，明明他们俩说的中文，在场没人能听懂，可他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悄悄话：
“你……就那么喜欢凌骁宇？”
谷岩默不作声，沉默有时也是一种回答。
文轩不再问下去，叹了口气，举杯与他相碰：“行吧。但记住，任何时候想回来，红牛的门应该还会为你开着。还有……”
他凑近一些，“保护好自己，别陷得太深。”
那晚他喝得比平时多，微醺中看着这些共事多年的同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即将离开一个熟悉、稳定、被认可的环境，跳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但当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风险，而是那双在会议室里凝视他的眼睛，以及那句低沉而玩味的：
“你把眼睛都放在我的身上了吗？”
危险的吸引力，往往最难以抗拒。
圣诞节前三天，谷岩已经清空了在红牛的办公桌，但还未正式到星辰车队报到。
他原计划用这个假期整理伦敦公寓里的资料，开始预习星辰车队过往的技术文件，甚至已经约了几个线上会议，打算与未来同事提前熟悉。
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他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没有保存的号码。
谷岩迟疑几秒后，接起电话：“喂？”
“喂，是谷岩吗？”
凌骁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面对面时多了点电流的质感，但依然清晰。
“我是凌骁宇。”
“凌先生，您好。”谷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圣诞假期有什么安排？”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寒暄。
“我，准备留在伦敦，整理一些工作资料。”
“回国吗？”凌骁宇问，“沪市。”
谷岩愣了一下：“我没有计划，机票贵，而且只有两周时间……”
“一起吧。”
凌骁宇全然不顾他的安排，“我明天晚上的航班，东航头等舱，还有位子。”
这不是邀请，更像是一个随意的通知。
谷岩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第一时间想要拒绝，这也太突然了，会打乱他所有假期的计划，不符合他做事的原则。
可是——
这是与凌骁宇单独相处十几个小时的唯一机会。
“我……”
谷岩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需要查一下签证。”
“中国护照要什么签证，你刚睡醒吗？”凌骁宇轻笑，“明天下午四点，希斯罗T4航站楼东航头等舱柜台见。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
谷岩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狭小的厨房里，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水龙头有节奏地滴着水。
半小时后，他坐在电脑前，看着银行账户里被划走的数字，头等舱机票的价格足以支付他三个月的房租。
不止他的钱包，他的心也在滴血。
三个月的房租啊……
可是，当他想象着与凌骁宇并肩坐在飞机上，没有赛车数据，没有技术会议，只是一段单纯的旅程，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冲走了所有理性。
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凌骁宇。
谷岩取消了所有原定的线上会议，临时给母亲发了消息说会回家，然后开始慌里慌张收拾行李。
希斯罗机场的繁忙一如既往，谷岩提前两小时到达，在头等舱柜台办好手续，走进贵宾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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