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厌恶透了这种等待别人给自己宣判的感觉，他能忍受疼痛，能忍受高强度的训练，能忍受媒体无休止的追问，但他没法忍受这种被动的等待。
这些检查能检查出什么东西来吗？不会，它们只会影响他的心情和状态，让他在比赛之前就开始怀疑自己。
运动员一旦对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产生怀疑，等待他们的就是接二连三的失误和挫败。
他突然走到走廊的一侧，泄愤地把护具扔进了垃圾桶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楼。
练习赛当天，凌骁宇没有出现在指挥台上。
他坐在P房的角落里，不知从哪儿搬来把折叠椅，靠墙放着，帽子压得很低，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P房里人来人往，技师们推着轮胎架经过，气动扳手的嘶鸣声此起彼，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备选车手韦洛尔从P房那头走过来，穿着赛车服，胳膊底下夹着头盔，正和几个技师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很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
凌骁宇视线跟随着他，看他出现在的P房里，坐进自己的赛车，在赛道上跑出属于不属于自己的圈速。
一个技师走过来，低声问凌骁宇：“凌，不去指挥台上看吗？”
凌骁宇摇了摇头，没回答。
练习赛准时开始。大屏上出现韦洛尔的赛车，紫色的赛车在赛道上飞驰，走线不算完美，刹车点时早时晚，但有一种非常原始的天赋在里面。
弯道里能感觉到他在试探赛车的极限，在摸索轮胎的抓地力，每一次出弯的加速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莽撞，但又总能刚好收住。
凌骁宇不得不承认这小屁孩确实有天赋。
天赋这种东西藏不住，特别是在竞技体育上。那种对速度的本能感知、对赛车动态的直觉判断，不是靠训练能练出来的。凌骁宇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他自己也是，他太清楚韦洛尔是什么样的人了。
如果他成为星辰的二号车手，如果他成长得足够快，如果他在赛场上取得了耀眼的成绩……
星辰车队的资源分配会变。
车队不会永远把资源倾斜在一个人身上，韦洛尔的签约金额比他低得多，年龄小，可塑性强。如果能培养出一个更年轻、更便宜的明星车手，车队没有理由拒绝。
他看着显示器大屏，脑子里的思绪跑得比赛车还快。
如果未来韦洛尔成了自己的队友，两人在赛场上出现内斗，车队会站在哪一边？
迈凯伦有所谓的“木瓜规则”，保证两位车手获得公平的资源，不偏袒任何一方，但那是迈凯伦，不是星辰。
如果星辰决定把韦洛尔培养成新一代明星车手，势必要让凌骁宇做出妥协和让步，也许是赛道上的让车，也许是将已经成熟的团队让给他，他能坦然接受吗？
他能吗？
二练结束的时候，凌骁宇才回过神来。
他听见无线电里的声音，韦洛尔正在和谷岩说话，韦洛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一改平时那副流氓气的做派，变得认真而专业：
“第三段的高速弯还是有点推头，能不能把前翼的角度调软一度试试？”
谷岩的声音平稳地回过来：“可以，进站之后调整。你刚才的走线比一练好了很多，继续保持。”
两个人的对话流畅自然，像已经配合了很长时间的搭档，凌骁宇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练习赛结束，韦洛尔拿下了第三名。
车队的人都挺开心，有人拍手，有人拍韦洛尔的肩膀，有人笑着说“干得不错”，凌骁宇站了起来，压低帽檐，避开记者的镜头和推挤的人群，走出P房。
他径直朝指挥台的方向走去，指挥台上，谷岩还坐在数据监测站前，他面前是几块屏幕，屏幕上跳动着练习赛的数据曲线。韦洛尔站在他旁边，还穿着那身赛车服，头盔挂在手肘上，弯着腰，凑近了在看屏幕。
谷岩偏过头，单手拿开一侧的耳机，侧耳倾听韦洛尔说话。
不知道说到了什么，韦洛尔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像是在大笑，幅度很大，肩膀都跟着颤。谷岩的嘴角也微微弯一下，像是被对面人的话给逗笑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靠得很近，从凌骁宇的视角看去，韦洛尔的侧脸几乎贴着谷岩的耳朵。那个角度，那个距离……
凌骁宇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指挥台下面的台阶上，隔着几排设备和忙碌的人群，看着那个画面。
几乎是下一秒，凌骁宇脚步一转，朝P房的另一个出口走去，步子很快，帽檐压得更低了，不知道是谁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晚上的车队会议在酒店的小会议室里举行，汤姆主持会议，韦洛尔坐在谷岩旁边。
韦洛尔在会上表现得规规矩矩，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和白天在走廊里冲凌骁宇挑衅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今天的调教我很满意。”
韦洛尔说，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快被他转出了花。
“特别是第三段高速弯的平衡性，比之前好多了，谷工程师调整了前翼的角度之后，车尾的稳定性明显提升了。”
他转头看向谷岩，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讨好，“真的，谢谢你。”
谷岩礼貌地点了点头，“是你的配合做得很好。”
然后谷岩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开始讲新调教方案，他的语气专业，语速不快不慢，讲完方案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凌骁宇。
“凌，你觉得呢？这个方案放在明天的排位赛上，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所有人看向凌骁宇，会议桌对面的灯光照着凌骁宇的侧脸，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面无表情。
他靠椅背里，双手抱在胸前，没有看谷岩，也没有看白板，冷声道：
“没意见。”
一瞬间，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似乎空气都低了好几度。
凌骁宇的语气很平，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状态不对劲，今天的会议上他一言不发，一开口也冷得吓人。
几个工程师互相看了一眼，汤姆低头翻文件，韦洛尔嘴角依旧挂着笑，满不在乎。
谷岩站在白板前面，手里还拿着那支笔，愣在了原地。
“哦，好……”他似乎很是尴尬，“那就按这个方案走吧。”
后面的会议内容，谷岩没有再提问凌骁宇，眼神却一直往他身上瞟，其他人也不敢再去触霉头。
会议结束后，谷岩合上电脑，快步走出会议室，凌骁宇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凌骁宇！”
谷岩喊他，他脚步却没停。
“凌骁宇。”谷岩快步跟上来，“你怎么了？”
凌骁宇黑着脸，“没怎么。”
“是因为检查的事吗？”
谷岩继续跟在他身边，“国际汽联说今晚肯定能出结果的，你别着急……”
凌骁宇忽然停下了脚步，谷岩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也停下来。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着急了？我什么时候说我着急了？”
谷岩被这句话怼得愣住了。
凌骁宇没有看他，站在走廊中间，肩膀微微绷着，谷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凌骁宇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谷岩又跟了上去。
“你到底怎么了？”
凌骁宇没有回头，“让我一个人待着，别跟着我。”
谷岩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只手臂绷得很紧，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是硬的。
凌骁宇的脚步被拽住了。
“你不高兴。”谷岩说，不是问句。
凌骁宇甩开他的手，动作幅度不大，但力道很重。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第二步。
谷岩挡在了他前面，伸手抵住凌骁宇的胸口，拦住了他的去路。
“到底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凌骁宇低头看着那只挡在自己胸口的手。
谷岩的手指微微蜷着，掌心贴着他的衣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谷岩的眼睛。
“我不高兴又怎么样？”
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你倒是挺高兴的，和那个备选车手聊挺开心的啊，等他以后拿到席位了，你是不是也要去当他的工程师？”
谷岩的眼睛微微睁大，那表情像是听见了一句无厘头的梦话，可凌骁宇的愤怒又是那么真实和严肃。
聊得很开心？
当韦洛尔的工程师？
谷岩张着嘴，像是想说的话被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啊？”
第70章 你爱我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你在说什么啊？”
谷岩牢牢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抵在他胸口，掌心下是对方隐约加速的心跳。
凌骁宇站在原地，似乎也被自己的说出的话给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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