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计划巴西站比完之后专门召开记者会处理这件事……”丽萨说,“结果你出了事故,这事就搁置了,现在那个记者成了你的职业黑,每天都在社交媒体上发你的负面内容,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倒还好说。”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语气很是无奈,“他最近一直在向国际汽联举报,认为国际汽联应该把你列入黑名单,取消比赛成绩,终身禁赛,当然了,国际汽联没搭理他,他就一直在网上发起号召,也有不少你的黑子跟随。”
“嘁,也是让他捡到养老保险了。”凌骁宇哼了一声,声音从氧气面罩后面传出来,很是不屑:“让他发,收集好证据,等赛季结束了,我要让他赔个倾家荡产。”
丽萨撇嘴,不置可否,“还有,除了他,最近其他车队也很不安分。”
她瞥了一眼凌骁宇手腕上的护具,斟酌用词:“他们怀疑你隐瞒伤势,强行上场会给比赛带来危险。现在有车队带头,联合了几支车队,向国际汽联申请对你单独开展体检,如果检查结果不合规,会强制禁赛。”
凌骁宇的脚步骤然乱了半拍,他稳住自己,调慢了跑步机的速度,隔着握住了跑步机前面的扶手,指节泛白。
“哪些车队?红牛?”
“以红牛为首,好几家。”丽萨说,“甚至有车手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也主动提到了这件事,外界现在都在传你瞒伤,说你不顾安全,为了冠军不择手段,不排除是其他车队故意放的风。”
面罩下,凌骁宇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胸口的心率数字跳到了158,神情不忿。
“不用怀疑。”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挤出来,“那肯定是故意的,那些人什么狗德行我还不知道?巴不得我永远别上场了。”
他攥紧了拳头,但立刻又松开了。用力的刹那,手腕上那阵刺痛在攥拳的瞬间窜上来,像一根针扎进关节缝隙里,隐隐的、不依不饶的钝痛。
他皱着眉低头看了一眼护具覆盖之下的位置,又移开视线。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明明队医检查过了,说韧带和骨骼都没有大碍,恢复得比预期快,可那阵刺痛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跳出来。
脱衣服的时候,拧水杯盖的时候,甚至只是睡觉时翻身压到了手腕,疼痛总是提醒着他经历的那场事故,无论他怎么调整心态,越是在意,痛得越明显,他都已经分不清这疼痛究竟是真的没恢复好,还是完全的心理作用。
谷岩总是告诉他不要心急,可他怎么能不着急?他私下偷偷问过队医,能不能打上止痛针上场,后被告知这是严令禁止的。
跑步机的履带越来越慢,凌骁宇不耐烦地摘下面罩,扔到一边,哐啷一声。
“国际汽联怎么说?”他问。
站在一旁的威廉开口了。
“各家车队向他们施压,他们必须给外界一个说法,一会儿国际汽联会派人会对你开展单独的体检。”
“哈?”凌骁宇难以置信。
“凌,我们现在担心的是,检查过程中的一些动作可能会对你的手造成二次伤害,你要怎么证明伤已经好了?他们不会因为你是车手就手下留情。”
“明天就练习赛了。”凌骁宇的声音沉下去,“我怎么接受检查?”
威廉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练习赛你就别上了,我们会派备选车手上场。”
凌骁宇的脚步慢了下来。跑步机的传送带还在转,但他的步伐从跑步变成了快走,最后停了下来。他按下停止键,机器缓缓减速,他站在上面,胸口还在起伏。隔了几秒,他才开口。“韦洛尔?”
“是。”威廉说,“他替你上。”
星辰现在有两位备选车手,其中有位18岁的小将,韦洛尔,在巴西站的冲刺赛时,他驾驶凌骁宇的赛车跑出了第五名,外界对他评价很好,有传言他明年也许会顶替星辰现有的二号车手卡特,正式获得席位。
说对这个人没有忌惮之心,那是骗人的。韦洛尔年轻又有实力,出身赛车世家,家里和星辰的高管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传言极有可能是真的。
不过一个备选车手而已,如今的风头早就盖过了真正的二号车手,想必也是星辰高层所默许的。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凌骁宇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放下来,擦汗的动作让他拧了一下眉。
“行。”他说,脸色阴沉,“让他上。”
语气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威廉和丽萨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再说什么。
训练结束后,凌骁宇回到休息区换衣服,护具拆下来的时候,手腕内侧的皮肤被压出一圈红印,边缘泛白,中间是肿着的。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攥了攥拳,没有刺痛,他舒了一口气,重新把护具戴上。
半个小时后,国际汽联通知他去做赛前体检,凌骁宇换上外套,推门走出星辰车队的驻地。
走廊里人来人往,各个车队的工程师、技师、媒体人员穿梭其间,没有谷岩的身影,他应该还在调试赛车。
凌骁宇走了没几步,迎面撞见了一个人,一个他并不怎么想看到的人。
韦洛尔。
那位外界所看好的新一代天才车手,传言中,下个赛季星辰车队的正式车手。
他十八岁,身高腿长,留着寸头,后脖颈处有一块黑色的十字架纹身,线条粗犷,从衣领下面延伸出来,像一条蛇的尾巴。
他穿着一身星辰车队的队服,但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不像个车手,更像欧洲街头那种叼着烟、靠在墙边的小混混,嘴里嚼着口香糖,嘴角半咧不咧的。
看见凌骁宇的那一刻,他的两眼放光,表情从散漫变成了热情的、甚至有点过分的笑。
“凌!”韦洛尔大步迎上来,“这么巧!”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那是一个标准的握手姿势,凌骁宇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双手插在兜里,没有任何抽出来的意思,态度冷漠。
“对不起!”韦洛尔并没有觉得尴尬,反而大笑起来把手收回去。
他笑着说:“我忘了你受伤了!手抬不起来是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的嘴角在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坚持带伤上场一定很不容易吧?连手都不能握,真的能握住方向盘吗?”
凌骁宇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口香糖黏腻的咀嚼声,拖长了尾调。
“不要有心理压力啊!手疼开不了赛车的话,我随时可以替你上场!”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又尖又刺耳。
凌骁宇的脚步没有停。他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然后,很低很低的声音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傻*。”
第69章 他的工程师
国际汽联的临时体检室空调开得很低,冻得凌骁宇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白色的桌子,桌子上摆着几台仪器,导线缠绕在一起。负责体检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英语带着浓厚的法语口音,光听懂他说话就让人头疼。
他让凌骁宇做了一系列动作,测试握力、支撑力、手腕各个角度的屈伸,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仪器的嘀嘀声和电脑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凌骁宇一一照做,嘴角紧抿,极力掩饰着心头的不耐烦,他不认为这些仪器究竟能测出什么东西,就像所谓的测谎仪一般,看起来高大上,实则漏洞百出。
更让人反感的,是周围一圈人向他投来的审视的目光,房间角落里坐着好几个国际汽联的官员。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像是在审视罪犯一样,手里拿着本子,旁边架着摄像机,凌骁宇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发力,他的表情都被人记录在案。
他努力忽视着那群高高在上的官员,手指攥紧了测力计,数字往上跳,跳到某个峰值之后开始下滑,他松开了手。
“再试一次。”医生说。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数字比刚才低了一些。
手腕里面那阵隐隐的刺痛在每一次用力的时候都会跳出来,像一根针藏在关节里,越是用力,它扎得越深。
努力控制着表情,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换了个角度,又一次攥紧了测力计,数字跳上去,又落下来。
“可以了。”医生说,“结果需要时间分析,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凌骁宇站起来,“不能当场出结果吗?”
医生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国际汽联的官员。
“我们需要时间商议。”
凌骁宇站在那里,一个字没说,心里却把他们骂了一遍。
商议个屁。
感觉到那些国际汽联官员的目光还落在他背上,他用力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笑容,道了谢后拿起外套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护具边缘压出的红印还在,皮肤下面的肌肉仍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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