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学校的宿舍。”
“我打车了。”
蒋衍跟了一路，在宿舍楼下停了一夜。
也只有这样。
正如蒋衍说得，蒋衍还是蒋衍。
永远是厉害的、无所不能的高傲的蒋衍。
蒋衍也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徐米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还有更多值得他做的事情。情爱？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需要了。
徐米不需要他，他也不需要徐米。
Anna因为徐米的事情引咎辞职，终于做好了工作交接。
蒋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点桌面，让她详细描述一下，她是如何哄骗徐米接受采访的。Anna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地复述当年场景，也没什么哄骗的，那个Omega完全配合啊。蒋衍听着，像听故事一样，神情淡漠，仿佛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扯的、曾与自己结过婚的Omega与自己毫无关系。
“小米，你太好骗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对话。
地上，有一个圆滚滚的机器人听到小米两个字，屏幕亮起来：[QAQ]
没人理它，它就自己又切成呼吸灯。
“老大，其实他真的是自愿的。”Anna壮着胆子说完。
“哦，我知道了。”
“也无所谓了。”蒋衍极快地打断她。
“要走要留，你随意。”
“老大。小米，真的走了？”
“和你没关系。”
“是。”
Anna算半个知情人。圈子里都传，蒋衍给徐米签了天价离婚协议，那个Omega拿了钱，跑得比谁都快。似乎是这样。居然是这样吗？她想到她看过一篇流传很广泛的帖子，大概是说在蒋衍和他的伴侣身上找到了真爱。
天哪！竟然有这么多人相信啊。不过，骗到的人越多越好。
至于蒋衍，她从来都看不懂。赚了这么多钱，除了买下半山算是挥霍奢侈无度，她在蒋衍身上看不到任何富裕的表现。
蒋衍如同修行，吃尽苦头也不要结果。
蒋衍的人生有了更重要的事情了。
那里是宝宝三年的所有数据，蒋衍把它们导出来，他倒要看看宝宝没用到什么样。
徐米，这个最初的测试者使用者，都没有把他最得意的作品——宝宝当作……家人吗？那这些年宝宝的陪伴算什么？最好的东西，改装了的大学的作品，高高的半山，这是蒋衍以为的乌托邦。
蒋衍无法做一个完全无私的企业家，利用所有人，嘴巴里只讲假话。
也没办法如他所想的那样，不需要爱、不需要陪伴。
舆论并非凭空而生，他们说：蒋衍的团队不懂家庭。
徐米说他不懂，不懂。
“我想要让家庭里所有的需要都能得到响应。”
“让Echo系列的机器人成为我们的家人。”
字字句句，皆是谬误。蒋衍在Anna走了之后，熟练地给自己打了一针抑制剂，几秒钟后，胃里那阵熟悉的翻涌如期而至。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直到吐出酸涩的胆汁。
连带着，那些关于甜味、关于饼干、关于徐米口感的记忆，一并被呕了出来，他再也吃不下任何一点带有甜味的东西了。如果可以，蒋衍不希望进食，太恶心了。把东西吐出来，舒服多了，蒋衍洗干净手，戴上眼镜，宝宝在关切地叫：“蒋衍！蒋衍。”
蒋衍冷冷地看着宝宝。
徐米说了，他是没办法，才被迫和宝宝玩的。
那宝宝有什么用？他以为宝宝能好好地陪着徐米的。
真是没用的东西啊。
宝宝都不行，何况是Echo系列。它们根本没有成为人类的家人。
测试的数据？调研数据？那些漂亮的图表、乐观的市场反馈、用户满意度调查……也是错的。
他必须重新来。
每个人的爱都不一样。
蒋衍给出了他认知里的全部，可那些东西垒起来，也不过杯水车薪。用一个杯子就能装满。而当徐米转身，留给他的却是一片汪洋。蒋衍站在岸边，手足无措，他要被这汹涌的、他从未理解过的爱吞掉。
蒋衍深思熟虑，反复地想徐米离开那天和他说过的话。每一句话之间似乎缺少了些逻辑，徐米，徐米。
“蒋总？数据确实没问题，第一批用户反馈很好啊。”
蒋衍握着笔，签下的竟是徐米的名字，他看到这两个字。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轻扶眼镜，冷白的面容在光影下半明半暗：“时间太短了，测试期起码要三年。”
“我已经测试过了。”
“没有成为家人，失败了。全都错了。”
“蒋总。我们的数据库有一万份样本。您……”
“可是徐米说不行啊。”
话语落，Anna手里的笔又掉在了地上。
场景多像过去——
有一个叫徐米的Omega给蒋衍发了些类似撒娇的短信。开会的各位都瞪大眼睛、都屏息凝神，装得面色凝重，偷瞄着他们那位高不可攀的Boss，那时，他们是在偷乐，在看戏。
现在坐在会议室的人们面色凝重，并不像在演戏。
“徐米说不行？”
多么幼稚、无理取闹的一句话。他们老大是什么意思？
“徐米说宝宝不是他的家人。”
蒋衍再次复述，直直说得他的五脏六腑都烧起来一样，念那个Omega的名字，要舌尖抵着上颚，要满嘴都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
“要重新来，重新做一版，他需要。”
三年后。
“啊？她也要过安检吗？”
“是的，先生。麻烦您把她的帽子摘一下。”
“哦哦，好。”
徐米应了一声，俯下身。指尖触碰到那顶柔软的奶绿色毛绒帽，轻巧地褪了下来，把帽子给安检处的保安看。
帽子下的小女孩实在太小了，瘦弱得像只没长开的小猫，稀稀疏疏的胎发贴着头皮，软塌塌地耷拉在雪白的额角边，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脆弱。
“哦，粒粒，很快就给你戴好了呀。”徐米声音放得很软，像是怕惊着她，徐米给她重新又戴好了帽子，“是不是好宝宝？”
徐米的双肩包过安检的时候响了，安检机发出刺耳的鸣叫。工作人员警觉地拉开背包拉链，从夹层里掏出一把冰冷锋利的铁质刮刀，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寒光，看着有些骇人。
徐米连忙摆手，神色有些窘迫，单手托着小孩儿，“只是做蛋糕的工具，抹奶油的刮刀。”
他小声解释。
过了安检，人流嘈杂。
“粒粒，你自己下来走一会儿吧？”徐米微微喘着气，手臂有些发酸，“爸爸抱你太久了，我也很累呀。”
小女孩把脸死死埋进徐米的颈窝，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不放，软软的头发蹭得他发痒，不说话，就是光蹭，蹭过来蹭过去。
“粒粒，你不能这样。”
徐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诱哄：“爸爸都带你来看机器人了。”
“你不是说，最最喜欢家里的机器人了吗？”
“爸爸……”
“下来走一小会儿啦，徐粒粒。”
作者有话说：
蒋衍：？？？（冷静）
第37章 年轻的小爸爸
今天徐米看到商场里有活动，JY Tech 线下体验馆。
徐粒又很喜欢家里那个小小的机器人，他决定带徐粒来看看。体验馆很大，新品展示区的机器人动作流畅、语音甜美，和小朋友们在互动。
圆滚滚的机身，闪烁的屏幕，[OVO]。
记忆里那个很高的床、半山繁华的灯火与此刻的冷光重叠了一瞬。
恍如隔世。
徐米真的记不太清了。离开蒋衍后，他决定养这个小孩。
和他那个自私的弟弟无关，也和所谓的责任无关。
只是因为，当他抱着那团软绵绵的小东西时，真切地感觉到了被需要。
这种需要，不再是因为他能帮家里还债，不再是因为他或许长得对了蒋衍胃口、有甜甜的饼干味信息素。
她单纯地朝他笑笑，让徐米觉得心软了。
这个Omega连没人要的小猫都会带回去养。
这个Omega连蒋衍这样的Alpha都能离开。
徐米的心很软、也很会做决定。
徐粒没有亲生父母的信息素安抚，身体不太好，一直到两岁才摇摇晃晃学会走路。
徐粒一点一点被徐米养大，从这么小到这么点儿大。
徐米也逐渐平和了。他想：就算他的家人总是缺席总是偏心，她也还是把他养大了。
养大一个小孩不太容易。他和他所谓的“家人”没有联系、也没有恨了。
人长大了可以自己选择家人。徐米曾经年纪太小太偏执太幼稚，那个Alpha给他的，无论是物质还是照顾和承诺，都不会有人能再给他了。他竟然执着于让他说爱。
爱不爱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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