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镜片的阻隔，徐米的眼睛竟是这般明亮、滚烫、炙热。
蒋衍几乎想立刻把眼镜戴回去。
他真怕那道目光会将他洞穿，像校园深处那座早已废弃的喷泉池，看似结着薄冰，却难以承受春汛的涌动。
冰层深处会悄悄裂开纹路，然后，是水银泻地般的倾覆。
“徐米，你想要什么？”
蒋衍也靠着楼梯扶手稳住身形，沉默后又开口，“你可以告诉我。”
徐米的吻被蒋衍看作是天平一端的交换品，可以称一称重量，换点其他。
蒋衍觉得他要什么？要钱，要东西？
其实并没有，那些是徐米的不值钱的真心罢了。
徐米看他，问他，“我可以喜欢你吗？”
蒋衍深深地闭住眼，接着，他主动地伸出手，缓慢地摸摸徐米搭在楼梯上的手指。徐米想躲，五指绵绵，被一只冰凉的大手包住，不容Omega挣脱。
“我话说多了。”
“今天是我情绪不好，徐米。”
“我道歉。”
金主会给情人道歉吗？
蒋衍会，蒋衍居然会。
他会给别的情人道歉吗？
徐米第一次做别人的情人。
他也不知道一场交易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更过分的是，蒋衍道完歉，还走过来抱他。
手臂收紧，把Omega整个人圈进去。
徐米的脸能够全部埋在蒋衍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饼干味气息，混合酒精的气味。
还有自己的心跳，擂鼓般。
扑通。扑通。
蒋衍的毛衣绵软，徐米把脸埋在里面，忽然间觉得自己像一只钻进昂贵衣料里躲雨的流浪猫。
蒋衍真是……绅士得令徐米想掉眼泪，又想扑上去咬他一口，看一看蒋衍真的有心吗？用道歉来回避他的问题。
就在徐米以为蒋衍不会回复自己时，蒋衍说：“徐米，最好不要。”
最好不要喜欢我。
后颈的疼痛让他无法忽视，徐米大口喘气，连话都说不出，信息素在他体内排山倒海地汹涌，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
我不喜欢你，我也会给你你想要的。
别装晕，徐小米。
宝宝？
徐米晕倒前，听到这几句话。
宝宝？
……那不是在叫徐米。
生命的第一年是需要被温柔抱持的。
婴儿通过口腔表达和摄入的，不仅是生存所需的物质营养，更是精神发育所需的情感养料。婴儿用哭泣，眼神，和很多直白的肢体动作呼唤：“宝宝需要爱，很多很多的爱，快来喂养宝宝，抱抱我吧。”
徐米小时候，他的照顾者对徐米的需要是迟钝的、拒绝的。因此，某种创伤悄然形成，徐米的口欲期也被冻结了。
直到他认识了蒋衍——
蒋衍只比他大几岁，却成为了徐米的“照顾者”。
徐米迟来的口欲期在蒋衍面前毫无征兆地爆发。
演变成一种近乎退行的渴望，嘴巴里不含着什么东西，晚上会睡不着。
在他们认识的第一年，蒋衍竟然会借给他手指或者是睡衣的一个角。那不是徐米第一次开口要，是第一次被允许。
在过去那间只有现在一个卧室大的公寓里，他只需往蒋衍那边蹭蹭，蒋衍就会立刻响应。徐米叼着那些边边角角，在短暂的啃噬中获得唇齿间的满足，像婴儿含着安抚奶嘴，慢慢睡得安稳。
后来，有一天，蒋衍带来一位衣冠楚楚的许医生，许医生说这叫“口欲期固着”，诊断书中说这种情况需要慢慢来，不能强行戒断，否则会产生更严重的退行行为。
但是，蒋衍听到专业诊断后果断执行“强行戒断”，他十分严苛，只给徐米三秒钟时间改过自新。
从此，徐米很少有机会再用唇去碰到蒋衍的手指或者衣服。
徐米醒来的时候嘴里咬着枕头套。布料被唾液洇湿一小块，边角皱巴巴地蜷在齿间，他愣了愣，慢慢把它吐出来。
后颈的腺体泛起钝痛，他偏过头，看到床边有一个输液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软管往下走，另一端连着他自己的手背，手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的大方的、绅士的金主在旁边陪着他。
Alpha坐在床边的椅子，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拿着平板。他没戴眼镜，五官比年少时更添锋利。
徐米一动不动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瞄他，他看到蒋衍的拇指在平板上方停住，再偏过头来，和他四目相接。那是没有半分情绪的一双深邃的眼睛。
“醒了。”
不是问句。蒋衍早就知道。
徐米不吭声。
蒋衍把平板放到旁边的小几上，起身走过来，目光晦暗地盯着徐米看。
“抑制剂给你打过了，还有一袋营养液。”
他站在那里，停顿几秒，俯下身。
徐米察觉到了他伸过来的手，他的手指比输进去的营养液还要凉，拨开他后颈的碎发。
那块地方本来就被抑制剂折腾得又酸又胀，被蒋衍的手指轻轻一碰，徐米条件反射地往被子里缩，很快地被制止。
蒋衍反反复复地摩挲着碰，近乎冷酷。
“徐米，我仔细想了一下。”
语气平淡而温和，像一种伪装，“你只是分不清。”
“我养你也可以养别人，都一样，无所谓的。”
“我不需要你喜欢我。我只想你在家里乖乖的，开心的就够了。”
蒋衍说了多久的话，徐米就默默地流了多久的泪。徐米的形状精致的唇分开，说出来的话语痴痴，“蒋衍，你好久没和我说这么多话。”
“徐米！”
蒋衍浪费一整个晚上，牺牲睡眠，陪徐米聊，就聊出这个结果来。
他被自己气笑了。
徐米说的话做的事有逻辑可言吗？
蒋衍觉得自己是位严格老师，徐米是听不进去、也听不懂的笨学生，他说再多都没用处。
“你有在听吗？徐米。”
幸好笨学生还算诚实，他把脸埋进枕头，小幅度地摇摇头。枕头套蹭在脸上，湿的那一块冰冷，紧贴颧骨，徐米又想咬住嘴巴。
牙齿刚刚触到嘴唇，就被蒋衍用手指狠狠分开。
三年，徐米真是……毫无长进，越来越不可理喻。蒋衍被气得轻轻摇头，手从徐米的嘴唇上移开，撑在枕头上。
“等你状态好点，我们再聊。”
“我要去趟L市。”
蒋衍猛地站起来，戴上了眼镜，正准备要走，又回过头，眉头紧蹙，露出平日里根本不会露出的困惑表情。
“徐米，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徐米说不出话。
以前就好吗？以前的确存在许多值得回味的甜蜜时光。Omega全然依赖他的金主，嘴巴甜，笑得甜，看到Alpha就像小鸟，张开手一下扑到他的怀里。
这么看，作为一个金主，蒋衍的要求真少啊！他甚至都不需要他包养的情人喜欢他。
只需要一个听他话、能对他甜甜笑的Omega。
蒋衍大声地甩上门。
砰——
徐米心想，蒋衍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否则以蒋衍的教养，不会把门摔得这么响。
作者有话说：
徐米很需要蒋衍。
蒋衍或许是很需要“被需要”的，但他死不承认。
第8章 养猫守则
蒋衍出门后，步子迈得太大，膝盖撞上一个硬物。
他不会因为身体上的疼痛，像徐米那样大呼小叫，更不会莫名其妙在楼梯上晕倒。他顿住，低头，看见宝宝圆滚滚的机器身体卡在那里，仰着电子屏看他。
蒋衍吐出一口气，蹲下，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语气平缓地叫它：“宝宝。”
“你还好吗，蒋衍？”宝宝第一时间关切地问。
蒋衍没经过思考，就礼貌地迅速回答：“我很好。”
宝宝并不是那些随口一问的人，它认真地回复蒋衍。
“蒋衍，我不是问这个呀。”
蒋衍一愕，和那双电子眼平视，宝宝的脸上弹出一个好无辜的[OuO]。蒋衍不回答，过度的淡漠使他的眼睛变为深蓝色，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反问宝宝：“我怎么了？”
这个Alpha的居家服没有褶皱，蹲下来的背脊笔直，镜片光洁透亮，整个人无可挑剔，正如他的回答一样，很好。
机械音诚实地开始播报。
“你的信息素浓度比基线上升17%，心率102次/分，处于轻度应激状态。蒋衍，你情绪处于愤怒与沮丧的叠加态的概率高达……”
蒋衍阻止的话语停到嘴边，演变成一声轻笑。他定定地看，宝宝的电子屏幕上出现一个结论：[89%]。
一方面，蒋衍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因为徐米情绪波动。
另一方面，他的研发团队那半年日夜颠倒的付出倒是没有白费。宝宝今天说的话，展示出的成果，他都感到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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