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破碎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回。
他又看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温柔典雅的女人。
第57章 柔软
她很漂亮，像一幅被时光精心装帧的水墨画，她的眉眼生得极好，黛青的远山眉下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扬，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柔，浑身透着股书卷气的温婉。
张寒杉的眉眼轮廓几乎复刻了她的模样，只是线条更硬朗些，少了那份柔美。
她好像总是对张寒杉有用不完的耐心，叫他的时候只会叫他的小名，那一声声“小树”如同浸了蜜的温水，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柔软腔调。
那是他听过最温柔的声音，就连责备都带着宠溺。
张寒杉真的很喜欢她，少年的心事都藏在每一次故意惹她注意的小把戏里。
他会把考试满分的卷子折得整整齐齐，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地塞进她正在翻阅的书页里。
他会在练书法时故意将字写的歪歪扭扭，年少的孩子总是对这种事情没什么耐心。
可执笔的手只是从身后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带着清苦的墨香和温热的体温。
他会在雨天去买刚出炉的栗子蛋糕，然后浑身湿透地冲进玄关，看着她因为吃到喜欢的甜食而开心的眉眼弯弯的样子。
记忆的胶片继续向后推移。
张寒杉看到了自己。
那个少年与现在的自己完全不一样，他像是被初夏阳光浸泡过的青柠，通身散发着鲜亮蓬勃的气息。
他比现在的自己矮半个头，身形挺拔如新抽节的翠竹，校服袖子总是不好好扣着，随意卷到手肘。
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张扬。
画面定格在某个篮球赛后的黄昏。
夕阳熔金，少年额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角，他的身影在篮板下高高跃起，篮球脱手的瞬间，橙色的球体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空心入网的唰啦声点燃了整个球场。
欢呼声浪如沸水般炸开，少年被狂喜的队友们抛向空中，他仰头大笑，喉结在汗湿的脖颈上滚动，校服衣摆翻飞。
身型逐渐拔高。
他看见某个清晨，少年被堵到学校门口，扎着马尾辫的女生面带羞涩，双手背在身后，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飞快地从身后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塞进了他手里。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小声地询问他，以后放学，可以一起回家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哦，他说自己放学后得去校队训练，好像跟她不太顺路。
顿了顿，少年似乎觉得不够充分，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而且…训练完都很晚了，我怕耽误你。”
身边的男同学都笑他榆木脑袋，他只是红着脸笑笑，没再讲话。
最后，他又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幼时记忆力里过于高大的男人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挺拔，他将一份军校的招生简章推到他面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去读军校，这是最好的出路，也是我们家的传统。”
少年当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无数次被强迫做不喜欢事情的自己了。
“屁的传统！”少年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直直刺向父亲，“你凭什么将自己当初未完成的事情强加到我身上？”
“你总说这是最好的出路，是传统！可你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吗？”
“还是说，你只是想在我身上，弥补你当年的缺憾？”
“我的人生，不是用来完成你的遗憾的！”
记忆再次戛然而止。
张寒杉将那本沉甸甸的户口本合上，指尖划过冰凉的硬质封面，像是给一段尘封的往事盖棺定论。
他俯身，准备关上面前的保险柜。
厚重的金属门即将合拢的刹那，柜子深处，一抹突兀的、不属于文件纸张的鲜红色猛地攫住了他的视线。
他动作顿住，迟疑了一下，伸手探了进去。
指尖触到的不再是纸张的粗糙，而是一种光滑的、硬挺的质感。他小心地抽出来。
是两本结婚证。
鲜红的封皮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刺目，他下意识地翻开其中一本。
一张合影瞬间撞入眼帘。
照片上的男人，是他自己。
穿着白衬衫，头发被精心打理过，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而紧挨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无比熟悉，是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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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十二点半，林归被赶出了家门，确切来说是他带着那两本结婚证，一齐被扫地出门。
他蹲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没忍住又笑了两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几分嘶哑，几分释然。
究竟是解脱还是庆幸，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前院和后院的花草已经被重新养了起来，跟他刚来到这里时判若两地。
记得刚搬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尽是枯枝败叶，花坛里杂草丛生。
如今魏书雇的人将这里打理的焕然一新，园艺师好像有那个强迫症，每一株灌木都被修剪成完美的几何形状，连花坛边缘的鹅卵石都排列得分毫不差。
林归伸手摸了摸台阶缝隙里一株倔强生长的小野花，这是整座别墅里唯一逃过园艺师修剪的幸存者。
指尖传来花瓣单薄的触感，没有张寒杉的嘴唇柔软。
花草的旺盛带来的就是蚊虫的困扰，林归刚在台阶上蜷起腿，就听见耳边响起细密的嗡鸣。
他烦躁地挥手驱赶，指尖残留的野花瓣清香瞬间被蚊虫的腥气覆盖。小臂上很快鼓起几个红肿的包，刺痒感沿着神经蔓延。
于是，林归坐在这里喂了四个小时蚊子，直到天际线透出第一抹鱼肚白时，身后的门才终于被打开。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熟悉而冰冷的气息。
第58章 检讨
林归被张寒杉薅了回去。
男人力道不轻，攥着他手腕的指节都微微发白，像是要把什么无处发泄的情绪都碾进这个动作里。
“滚去次卧。”
张寒杉冷着脸甩开他，眼神往下一扫，语气危险：“敢踏进主卧一步，我就让你这辈子都用不上第三条腿。”
林归踉跄着站稳，刚要开口，就听见张寒杉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万字检讨。”
“......什么？”
“要手写的。”张寒杉头也不回地往主卧走。
“把你怎么算计我的前因后果，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写清楚。”
门被摔上的瞬间，林归摸了摸鼻子。
几小时后，主卧的门又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林归其实没睡踏实，听到动静立刻支起身子，却在脚步声消失后又躺了回去。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手机拿起又放下，最终没敢发去消息。
从日暮西沉等到午夜时分，林归没等到张寒杉。
手机屏幕亮起，是小米发来的出发提醒，林归最后看了眼毫无动静的回复界面，转身出了门。
而此时的张寒杉正坐在办公桌前，单手撑着下巴，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墨迹在文件上晕开也浑然不觉。
他脑海中反复回忆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没想通林归为什么骗他。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魏书端着咖啡进来，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张总还没走？”
张寒杉没有接话，拿着签字笔的手在记事本上戳了两下，在上面留下了两个突兀的墨点。
“你为什么说林归是我的情人？”
“我没有说过。”魏书的回答干脆利落。
对，不是魏书，是汤涛说的。
他的记忆有些混乱，差点搞错了质问对象。
张寒杉丢下笔，依旧困惑：“汤涛为什么会说林归是我的情人？”
魏书推了推眼镜：“因为他不知道你们结婚了，因为身份原因，当初你们并没有公开。”
“四年前您在片场初见林归，当场就决定破例注资，这三年来，他的资源从未间断。这种程度的力捧，在旁人眼里，自然会滋生些联想。”
张寒杉默不作声地掐算时间。
微光影视成立是在四年前，而他与林归的结婚证日期却是两年前。
按这个脉络推断，竟成了他先在片场一见钟情，继而以投资人身份“包养”对方，最后才顺理成章结了婚？
好怪，很难想象是自己干出来的事。
细想之下，林归从未主动说过自己是他的情人这件事，一开始就是自己默认了旁人的误解。
他只是从没澄清过，也没否认过。
不过如果最早之前，自己确实包养过他一段时间，那林归……恐怕也无从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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