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俞星猛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冷得能刮下霜:“那我怎么办?难道我就活该一辈子寄人篱下?”
他往前逼近一步,段其昭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寸。
“我也想过好日子,我想穿好的吃好的不用看人脸色,我书读得比谁都认真,我只是想要更好的生活,这有错吗?”
“你们这些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少爷怎么可能会懂!你们天塌下来有爸妈顶着,我有什么?我妈在我出生没多久就没了,我爷爷瘫痪在床上动弹不得,我爸喝了酒拿斧头砍人,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
段其昭被这一串话砸懵了,他印象里沈俞星一直软绵绵的,说话轻声细语,跟谁都不红脸,头一回见这小孩炸毛。
声音里带着颤,尾音碎了,像憋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
病房门“哗”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江浔站在门口,光着脚,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后腰的纱布从衣摆底下若隐若现。
他挑了挑眉,目光在沈俞星通红的眼睛上停了一秒,又扫了一眼旁边手足无措的段其昭。
“吵什么,整层楼就数你们声大。”
沈俞星别开脸,把保温袋往江浔怀里一塞:“王妈让带的汤,趁热喝。”
说完转身就走。
步子刚迈出去,手腕被人握住了。
沈俞星被拽得顿了一下,回头对上江浔那双水亮亮的眼睛。
“去哪儿啊?”江浔歪了歪脑袋,语气懒洋洋的,“汤都送来了,一块儿喝点呗。”
第145章 骨头倒是硬
沈俞星怔了一瞬。
他以为江浔会追着吵架的事刨根问底,或者像段其昭那样不由分说地讲一堆自以为是的大道理。
结果江浔只是松开他的手腕,蹦蹦跶跶往回走,到门口又偏过头补了一句:“昭,去护士站拿几个纸碗,顺道再要包纸巾。”
段其昭如获大赦,一溜烟跑了。
沈俞星在门口站了几秒,抬脚跟进去。
江浔已经重新窝回床上,把保温盒抱在怀里拧了两下盖子没拧开,沈望京伸手接过去,不声不响地拧开,又拿过江浔递来的碗。
汤的香气漫开来,混着医院特有的味道,居然透出几分奇异的安稳。
段其昭很快回来了,兴冲冲地分了纸碗,又搬了把椅子挤在床边。
江浔把第一碗推到了沈俞星面前。
“喝。”他抬了抬下巴,“王妈的手艺不尝可惜了。”
沈俞星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漂着两粒枸杞,热气扑在脸上,眼睛突然有点发酸,他抿了抿唇,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段其昭已经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德性,缠着沈望京问东问西:“京哥,我听说你一个人能放倒四个壮汉?改天教教我呗,我这身手跟人打架老吃亏。”
沈望京淡淡扫他一眼:“你被人打过?”
“那倒没有,我一般都跑得比较快。”
江浔笑出了声:“跑得快还光荣了,段少爷。”
段其昭理直气壮:“那叫战术性撤退,保存有生力量!”
三个人斗嘴斗得热闹,沈俞星坐在旁边安静地喝汤。
他插不上话,那种熟悉的被隔在热闹之外的感觉又漫上来,他习惯性地把存在感压到最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碗边沿。
“哎。”
江浔忽然叫他。
沈俞星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上江浔直直看过来的目光。
“你想回港城,急什么。”江浔的语气轻飘飘的,“黎家那个老头精得跟猴似的,你以为你上赶着贴上去他就高看你一眼了?”
沈俞星攥着汤匙的手僵了一瞬。
江浔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散散漫漫地补了一刀:“你越急,他越拿你当白菜。根据哥在豪门生存的这几个月经验,这种有钱人就不能惯着也不能捧着,不然他蹬鼻子上脸觉得你好欺负呢。”
沈俞星被逗得笑了一下,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松快了几分。
沈望京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推到沈俞星手边:“吃水果。”
沈俞星看着他哥,鼻尖一酸,叉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什么也没说。
江浔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抬脚轻轻踹了踹沈望京的小腿:“你弟要往火坑里跳呢,你当哥的倒是说句话啊。”
沈望京很自然地伸手捉住他脚踝塞回被子里,目光落在沈俞星低垂的眉眼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想回黎家认祖归宗,可以。”
沈俞星猛地抬头。
“但不是现在,至少等到高考完,把书读完。黎家那些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在生意场里滚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你拿什么跟他们争?连份像样的履历都拿不出来,他们碾死你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港城那边的课程跟京城不一样,你转学过去能不能适应先不论,光应付那些人就够你脱层皮。”
“先完成学业,靠真本事让黎兆恒认可你,也让自己有资本跟那帮人周旋。到那时候你要回,我不会拦。”
沈俞星低头把苹果咽完,半晌,点了下头。
—
当天晚上,酒店那边的消息就过来了。
老爷子同意供沈俞星在京城继续读书,学费生活费一并管了,条件只有一个,期末成绩单他会亲自过目。
沈俞星应得爽快。
沈望京这边,黎兆恒先后派了三拨人来谈,助理、律师、港城那边跟着老爷子几十年的老管家轮番上阵,条件一次比一次开得高。
沈望京的回答始终是同一句——不去。
最后黎兆恒亲自把沈望京约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
深秋的阳光暖烘烘的,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长椅上,沈望京站在他面前,影子斜斜地落在脚边。
“骨头倒是硬。”黎兆恒哼笑一声,“黎氏摆在面前都不动心,你这身硬气,比你那几个表哥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沈望京没接话。
“我查过你的资料,十五岁起就没再进过学校。现在你弟弟有人供了,你自己呢?不肯跟我过去难道打算这辈子就在工地和矿山里打转?”
沈望京沉默片刻:“我想继续读书。”
黎兆恒明显愣了一瞬。
纵横商海几十年,他见过无数人为了利益撕破脸皮,兄弟反目夫妻成仇早就见怪不怪。
沈望京只要点个头,黎氏集团的继承顺位立刻能甩出其他人八条街,那些旁系再怎么蹦跶也够不着他的脚后跟。
可这个年轻人几次三番眼皮都不眨就拒绝了,三顾茅庐没请动,轮番施压没压垮,反倒给自己提了个条件。
面对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毫无觊觎之心,这份淡泊名利的心性黎家找不出第二个。
先答应着,把人稳住,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能放弃整个黎氏集团继承权的年轻人,这份心性他确实欣赏,可也正因如此他更要想办法把人弄回港城。
不贪钱,不图权,这种人一旦用对地方,比任何嫡系旁支都靠得住。
黎兆恒办事向来讲究效率,沈望京的学籍当天就落实了,挂进京华中学,和江浔、沈俞星同班。
课程进度跟不上就单独安排补习老师,一周七天排满,从早到晚连喘气的空当都掐得精光。
沈望京松口继续读书,四舍五入就是认了黎家的门,虽然不是正式认祖归宗,但至少没把路堵死。
老爷子心情一好连带着看沈俞星都顺眼了几分,让助理给兄弟俩各办了一张副卡,额度不限,原话是“缺什么自己买,别在外面给黎家丢人”。
沈俞星捏着那张卡,表情复杂,他等这天等了太久,可真到手的时候又觉得烫得慌,像偷来的东西,心里怎么都不踏实。
果然,这股不踏实没能撑过两天。
第146章 他该死
第三日傍晚,黎兆恒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署名的快件。
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材料,最上面那页是一段监控截图,像素不算清楚,但足够看清人脸——
沈俞星蹲在更衣室角落,手里捏着一小包东西,正往一个点心盒里倒。
下面还附着一段文字说明,详细写明了那天江煜吃下点心后突发过敏性休克的全部过程,从被送医到抢救脱险,时间线列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晰得像是给法庭准备的证据。
再往后翻,是十几份手写口述记录的复印件,纸张新旧不一,字迹歪歪扭扭,每份末尾都按着红手印。
内容更刺眼,全是石板村村民关于沈望京“弑父”的证词。
“沈望京他爸死的那天,河边只有他们父子俩。那段时间他跟他爸经常吵架,他爸老打他,村里人都知道。”
“沈大勇再混账也是他亲爹,把亲爹往河里推,天理难容啊!”
“村里老人都说沈家老大命硬,克死他妈,又克死他爸,这种人以后谁沾上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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