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用词直白粗粝,字里行间透着乡野间最恶毒的揣测。
黎兆恒把材料翻到底,脸色早已阴沉至极。
做生意的讲究排面,豪门最怕的就是丑闻,这种带着血腥味的东西一旦被媒体挖出来,黎家三代人的脸面全得赔进去。
“去查,”黎兆恒把那叠材料按在茶几上,声音森冷,“查这信是谁寄的!”
这些证据真不真他先不评判,寄信的人显然费了不少心思,卡在他刚认回孙子、心情最好的时候送过来,打的什么算盘一眼就能看穿。
助理领命出去,不到两小时就折回来,带回一段酒店大厅的监控录像。
寄信人没让前台代交,亲自跑了一趟,戴着口罩和鸭舌帽,遮得严严实实。
但黎兆恒的助理查人向来有一套,从酒店大门外的监控一路倒着追,追到两条街外的路口,那人上了辆出租车,车牌号拉出行驶轨迹,最终锁定在京华中学西侧门。
再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挖,江煜这个名字浮出了水面。
黎兆恒挑了挑眉,没急着发作,只淡淡说了句:“带他过来。”
柳婉莹下药被查实之后,江淮霄下手干脆,冻结了柳婉莹名下所有账户,江煜的信用卡、借记卡全部停掉。
除了学校宿舍,母子俩在京城再没个落脚的地方。
柳婉莹过了半辈子豪门生活,十个指甲保养得比脸还嫩,连自己动手煮碗面都不会。
落了地才发现,当初挤破头嫁进江家之前那点市井求生的本事早荒废了。
被赶出江家后她的精神状态一天不如一天,整日缩在城东那套老破小的出租屋里,对着窗户咒骂江昌平薄情寡义,骂江淮霄不得好死,骂江浔是野种投胎。
骂累了就摔东西,摔完了又哭,哭够了接着骂。
江煜每周回去一趟,看到的是满屋子碎玻璃碴和披头散发的母亲。
曾经那个在江家端庄温婉的柳夫人彻底垮了,已然近乎疯癫。
日子越熬越绝望,绝望到后来全变成了恨。
他们斗不过江淮霄,近不了江浔的身,连沈俞星都滑不溜手。
但江煜咽不下这口气,他太清楚黑料对豪门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几个钱的事,是脸面,是股价,是外人眼里的金字招牌。
沈家兄弟如今背靠黎家,可他们屁股底下不干净,只要把那层底揭了,黎家再财大气粗也容不下一个杀人犯当继承人。
于是江煜把手头最后一点积蓄掏空,找了几个人把所有能挖到的黑料打包成一份快件,直接寄到了黎兆恒下榻的酒店。
他彻底豁出去了,自己过不好,谁也别想好,大不了鱼死网破,死也拉两个垫背的。
—
半小时后,江煜被两个保镖架进了套房。
黎兆恒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穿一件深灰色真丝唐装,手里端着白瓷茶杯,茶烟袅袅地往上绕。
看见江煜被扔进来,黎兆恒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坐。”
江煜哪里敢坐,站在地毯上直打摆子,声音抖得不成调:“黎总,我……那信、信里写的全是真的,沈俞星故意害我,沈望京杀了他爸,您随便去石板村问一圈就知道——”
“小孩。”黎兆恒打断他,语气慢悠悠的,“你跑来说这些,是想让我把自己刚认回来的亲孙子送进局子?”
江煜惊恐地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再次被打断。
“你是不是觉得,沈家那两个孩子从山沟沟里出来,无依无靠,没权没势,谁都能踩上一脚?”
黎兆恒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也是,连你这种货色都敢骑到他们头上,谁让他们过去的十几年确实没人护着。”
他抿了口茶,抬眼看江煜。
“但你忘了,他们现在是我黎家的人。我黎兆恒不点头,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没人能动得了他们。”
江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借我的刀杀人,胆子倒是不小,可你拿什么来换?就凭你这副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也配跟我谈条件?”
“黎总,我只是、只是替您着想,黎家继承人不能有污点啊!”江煜语无伦次,脸上的泪珠一串串往下掉。
黎兆恒哼笑一声:“黎家继承人有没有污点,轮得着你来操心?真到了需要清理门户的地步,我第一个弄死的也是你。”
江煜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跪在地毯上,声泪俱下地求饶:“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我什么都没跟别人说过,这些材料就这一份——”
黎兆恒没听他继续嚎,摆摆手,两个保镖上来把人往外拖。
江煜的求饶声从走廊一路传进电梯里,最终被合上的轿门切成两截,只剩厚地毯上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证明他刚才来过。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黎兆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片刻,对助理冷声道:“去把望京叫来。”
沈望京来得很快,从接到电话到推开套房的门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黎兆恒没让他坐,只把茶几上那叠材料往他面前推了推,沉声道:“你自己看,看完给我一个解释。”
沈望京低头扫了两页,又翻到后面那些按了红手印的证词,脸上的表情没多大变化,只是翻页的指节慢慢收紧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墙角的落地钟咔咔地走着。
良久,沈望京才开口。
“沈大勇不是我杀的,但他该死。”
他抬起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希望他死。”
第147章 长大要给哥哥买好多新衣服
黎兆恒凝视了沈望京很久没有接话。
材料里关于沈俞星的那部分证据,条条都能与监控和时间线对上,做不了假。
一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孩子能在江家眼皮底下动手脚,事后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心机和手段都远超同龄人。
江煜在江家对沈俞星做过什么,黎兆恒能猜个七七八八,那孩子寄人篱下,面对一个被宠坏的假少爷,受的委屈只怕比材料里写的更多。
下药那事看着狠,说到底也是被逼到墙角才亮出的爪子。
可这狠劲,跟秘书查到的那个温顺怯懦、成绩拔尖的沈俞星,对不上。
黎兆恒查到的东西里夹着一份石板村小学的旧档案。
七岁的沈俞星在上学第一天写下的愿望是:长大了要给哥哥买好多好多新衣服,这样哥哥就不用把破洞的袖子藏起来了。
黎兆恒再抬眼时,眼底那些审视与盘算已经敛了大半。
“你弟弟的事,我迟早要听个明白。”他声音沉了沉,“现在先说你,你父亲,到底怎么死的?”
沈望京站在那儿,脊背挺直,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那天,沈大勇回来了。”
沈俞星从会走路起就是沈望京的小尾巴。
哥哥砍柴他抱劈好的木条,哥哥做饭他蹲在旁边剥蒜,哥哥在院子里洗衣服他就端个缺了口的搪瓷盆在旁边舀水玩。
沈大勇打人的时候他护在爷爷前面,家里没米下锅他会把仅剩的半个窝窝头掰成三份,还笑着说自己不饿。
村里人都说沈家老二性子软,像极了他那个早死的哑巴娘。
沈大勇是个酒鬼,喝多了就跑到镇上赌,欠一屁股债就找地方躲。
爷爷瘫痪在床,家里的重担全压在沈望京一个人身上。
那时候沈望京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天不亮就下地,收了玉米扛到镇上去卖。
工地搬砖、帮人修房、上山砍柴,什么活都接,雇主总喜欢扣工钱,他只能三份四份活儿轮着干,累得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撞到了墙。
那天,已经很久没回家的沈大勇突然出现在院子里,整个人像从泔水里捞出来的,眼珠浑浊,手上全是赌输之后砸东西留下的伤。
他在灶房翻箱倒柜,从米缸底下一块松动的土砖后面摸出个铁盒子,看到里面皱巴巴的一沓钞票,眼睛都亮了。
沈俞星放学回来撞个正着。
小孩那时候刚满十岁,个头矮,却大着胆子扑上去抱住沈大勇的腰不让他走,一边哭一边喊:“你把哥哥的钱还回来,那是哥哥的血汗钱!”
沈大勇一巴掌扇在沈俞星脸上,小孩跌倒在地,又爬起来去抱他的腿。
“放手!你个狼心狗肺的小杂种,吃里扒外向着那个狗东西!”沈大勇一脚把沈俞星踹翻,踩着他的后颈让他站不起来。
“你知道你哥攒那笔钱为了啥?他为了从这个家跑出去!他要把我们都扔在这破地方,自己远走高飞!”
钱最终被沈大勇全部翻出来塞进裤兜。
沈俞星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被拖行了好几米,脸上磨出了血,嘴里翻来覆去只剩那一句:“那是我哥的,你不能拿。”
沈大勇被缠得火起,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往下砸。
一扁担,两扁担,扁担断了就上脚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